记忆汹涌地灌入脑海,兰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梦。
梦里的祂,对一切情感都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说祂是自己生活的看客,也不为过。
祂好像从来没有爱过姬渊。
祂只是太累了,人间待着索然无味,祂早就想走了。
只不过心里还记挂着姬渊,放不下那个和祂一同生活了十年的少年。祂原本的念头天真得可笑,竟以为自己能再和因果抵抗几十载,竟以为自己能陪着姬渊,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
因果又怎能容忍祂这样的存在长久地留在这世上?所以祂消失了。
祂本可以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可祂却亲手把姬渊拖进了自己曾经坠落的深渊。
施加在身上的因果有多痛,兰濯比任何人都明白。
姬渊为了复活祂,一遍又一遍地挨着那些惩罚。
失忆后第一次出现幻觉的那天,即便面前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兰濯也认不出来。
祂有许多款式相仿的绛红袍子,可祂怎么就忘了呢?祂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自己本来的样子,久到脑海里只剩下了姬渊的脸。
姬渊从没去过公司,祂是姬家新供奉的神,又怎会去打理姬家的产业?祂只是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独自承受因果的反噬罢了。
听见兰濯奔跑的脚步声,感受到兰濯的慌乱,姬渊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的伤口压制下去赶了回来。
可因果留下的伤痕,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弭的。即便如今的姬渊比当初的兰濯更加强大,想在须臾之间恢复如初也是天方夜谭。
于是男人编了一个蹩脚的理由,说自己开车时不小心蹭了一下,兰濯就那么轻易地信了。
还有更早的时候。
上一次被姬渊强行复活,兰濯还残留着几分之前的记忆。睁开眼,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姬渊同医生低低的交谈声。兰濯知道,这一回他还是没能逃掉。
医生走后,兰濯从病床上跌下来跪在地上,哭着求姬渊放过自己。他不想再待在人世了,他太痛苦了。他不想再看见姬渊因为复活他而承受惩罚。
姬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兰濯,别怕。虽然这次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我保证,你只要闭一下眼睛,再醒来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那是兰濯记忆中头一次那么用力地推开姬渊。
从前兰濯还是姬家供奉的神明时,常做的一个小动作是用指尖在姬渊脸上轻轻点一点。高兴时点,生气时点,不耐烦时也点。
被点的人从小小一团到拔节长成青葱少年。
十年转瞬即逝。
如今,他们的身份颠倒了过来。兰濯跪在冰凉的地上仰望姬渊,而姬渊学着祂当初的模样,在心爱的人额间点了一点,语气温存:“我们回床上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跪在地上的人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气,饶是见过兰濯复活后的迷茫,忆起一切时的崩溃,姬渊也从未料到兰濯会有这样的举动。
被推下窗时,身体急速坠落,视野里兰濯焦灼的身影越来越小。那颗早已不抱任何期望的心,竟再一次涌起了当初确认自己喜欢上兰濯时,那种怦然的悸动。
姬渊想,这样的兰濯,似乎比以往更有几分生气。
砸在地面上之后,姬渊被胖乎乎的主任逮住疗伤。整个过程里,祂的嘴角都是扬着的。
落地的瞬间,姬渊已经再次篡改好了兰濯的记忆。这一回,祂要让兰濯的性子再活泼一些。
这个版本的兰濯,姬渊很满意。万事都顺着自己,同自己一起沉溺在编织出的幻境里。
兰濯起了疑心怎么办?那就把幻境布置得再危险一些。兰濯不肯信任祂怎么办?那就让自己变得再惨一些。兰濯不够爱自己怎么办?那就在兰濯体内种下心蝶。就算兰濯眼下还不喜欢祂,只要蛹蝶症发作,兰濯能依赖的人就只有祂。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祂这样对兰濯说过。
那一夜,兰濯蛹蝶症发作的时候,祂是知道的。祂就站在窗外。
被蛹蝶症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兰濯流着泪,在虚空中唤着姬渊的名字,独自撑到了天亮。
亲眼看见的事姬渊又怎么会不知道?可祂偏要逼着兰濯亲口说出来。
姬渊像是一个分裂成两半的人,嘴上说着心疼兰濯,心底却像是浸了一层蜜。
祂喜欢坦诚的兰濯,更喜欢那个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兰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