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方可归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在她记忆里父亲温和且从不和人争执，不但给她和母亲做饭还打理家务，并时常告诉她要体恤母亲辛苦，摸着她的头说你健康长大就好。

“不可能！”方可归下意识想跑，男人开始拉拽她，花被踩在地上，和书包崩开散落的纸张混在一起被踩成泥泞。

她在大喊，在楼道里大喊，惊惶地哭着大喊，却无人应答，世界陷入嘈杂中。

铛铛铛——

钢铁相撞的声音有力的破开了混乱。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片刻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的清瘦女人拿着更铁棍有力地敲击着楼梯栏杆。

那人就逆着光站在楼梯口，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像神明一样莫名出现在了方可归的视野中，在她此生最狼狈的时刻出现。

“我是她姐姐，有什么事情和我聊吧。”

那时方可归满面泪痕浑身颤抖，不知道这个自称是自己姐姐的和那些人交涉了什么，只知道她将自己无力应对的浪潮轻易止住。

那些人嬉皮笑脸地接过方青回手中的黑箱，哼着曲子走远。

她自己则终于抓住气口打开门，却发现家里被母亲砸的一片狼藉，而那一向精致的母亲身影凌乱地蜷在屋子里撕心裂肺地大哭，神志不清地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不可能、骗人。

而那个叫闵黎的女人在半小时后也来了家中，轻轻抱着刚成年的方可归，轻声告诉她关于父亲的欠款和财产转移操作，以及她素未谋面的姐姐方青回又是怎么在几岁时被那男人丢弃在村里自生自灭。

所有的字眼都在证明，她依赖并敬仰的父亲是个理应下地狱的人渣，这一切都是幻觉甚至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诈骗。

方青回没有参与二人的聊天，只利索地给她母女二人收拾行李，然后一边伸手拉她一边用冷冽的声音开口：“走吧，这房子被那男的抵押了，我暂时还没钱赎。”

而那时方可归重重拍开了她的手，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颤抖着身体不断抽泣：“不需要！”

话毕她便呆住了，随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震惊于自己的无礼，但又深陷于自己的痛苦中。

“你没事吧？”

祝清关切的话语将方可归拉回现实，猛地喘了一口气。

祝清慵懒地笑了笑，随手找服务员要了菜单，“算了不聊这个了，你还有什么要点的吗，他们家这个提拉米苏很......”

方可归打断了她：“抱歉没能帮你什么，我没多少关于她的记忆。”

“我之前不是给你讲过我那个人渣爹么，她也是在那男的跑路后，我家出事了才知道有我这个妹妹，她来处理完那些讨债的人之后我们就很少有联系了。”

方可归顿了顿，又给祝清简要描述了下那天的情景，祝清透过这些看似平淡的词句中窥见了一个少女的绝望，也窥见了属于方青回的一角。

方可归平静的接着说：“她很多次想约我，但我每次都很无礼，所以她现在应该很讨厌我。”

祝清见对方自己执意继续着这个话题，只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看着对方闪躲的神色和微红的眼眶后，稍微偏了偏头，“你想讲讲原因吗，你们为什么关系不好？”

方可归神色悲伤，却展现出了一张笑脸：“你就当是因为我不愿意接受现实。”

她经常痛斥自己偏执又自私，但她抑制不住的感觉方青回的存在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她的生活是那男人为了骗钱而精心排演的骗局，她和母亲是两个蠢货一直浑然不知地在蜜罐里被文火炖了十余年。

她的自尊和某种道义又使得她不愿接受竟然还有另一个女孩一直在山里吃苦默默承受。

她都不敢想方青回在闵黎描述的那个连电都用不起的破房子里如何一步步走到城里来？

而对于所有事情方青回早就走出去了，而自己还在罐子里哭喊着求爱。她的姐姐好像在彰显自己的无能，她不想让圣人一样坚韧又自洽的对方观尽自己的糗态。

“我不想接受她的帮助，也不想接受她的安慰。”毕竟自己也从未帮到方青回分毫，反而在对方被生活搓磨时一无所知的享受生活。

她觉得这样才足够公平和体面。

“我就是不想见她。”方可归的眼睛和鼻子都在泛红，但抄着两只手看着祝清的脸坚定地说出对自己的批判，暗暗地期望着祝清会对她这个拧巴又不识好歹的人进行谴责。

“那不就是普通人吗。”祝清平淡地接了一句，然后随手往对方怀里扔了包开封的纸巾，“普通人好就好在会反省。”

“但我觉得你们这段畸形姐妹关系里要下地狱的听起来另有其人啊。”

“时间不早了，给温知夏喊出来呗。”她一边说着一边缓和地掏出手机。

“我带你俩去吃隔壁那家新开泰式火锅，啊——！”祝清霎时尖叫起来，因为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她肩侧，狠狠地捏了她一下。

“好啊！两个人出来喝下午茶不带我。”温知夏瞪大双眼指着受惊的两人，“我要把你们挂上校园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