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疑神疑鬼的,真的要疯了,只要和别人多对视一眼,他就怕对方是来追杀他们的人。
应家那么多的尸体,他根本就没法忘记。
陆府大门紧闭,江无思隐在暗处,心下觉得不太妙。
他又绕到角门,这里倒是有个人看门。
江无思深吸一口气,上前攀谈道:“这位爷,请问贵府大爷在府上吗?”
那人瞧了江无思一眼,“你是哪儿的,找我们大爷有什么事?”
这么说,陆颀现在在府里?
江无思道:“我是王婆婆的孙子,就是每日给府上送菜的那位婆婆。今天是文昌灯会,我祖母特意让我把这盏灯送给大老爷,以表感谢。”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送个灯?”
他瞧了瞧江无思手里的,还是个最下等的纸灯。
“走走走,我们大爷不稀罕这些,只要你们安安分分送菜,好处不会少你们的,不用特意献殷勤。”
江无思固执道:“还是麻烦通传一声吧,让我见一见大爷。”
那人“啧”了一声,“看你长得文文静静的,怎么听不懂人话?我家大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滚滚滚,快滚!”
“吵什么吵?”
二人争执的声音被一道女声打断。
江无思看向来人,是个中年妇女,约莫得有五十了,看打扮是个管事的。
那位看门的立刻赔笑道:“哎呀李妈妈怎么来了?”
“大老远就听见你这儿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儿?”
“就是他。非要见大爷,还要给大爷送一盏破灯。”
被人用手指着的江无思一脸恭敬,“李妈妈,可否帮我将这灯转交给陆颀陆大人?”
李妈妈接过那灯瞧了瞧,没什么特别之处,也就这画还成。
“这灯……”实在是礼轻情意重啊。
她刚想开口拒绝却定睛一看,金庭露?
世人皆知平江陆氏的家徽是四瓣金桂,却不知道这桂花品种有讲究,只有金庭露这一种才可算。
相传此桂并非人间之物,其花金而透,清香不升反沉,晨开暮敛,很是神奇。
李妈妈顿时就重视了起来,她能当上管事妈妈一凭手段,二凭细心,这个节骨眼上来陆府绝对不是攀亲戚这么简单。
她轻咳一声,不经意地道:“你是何人?”
江无思又把方才的说辞说了一遍。
“王婆婆送的菜每次都很不错,替我谢谢你祖母。”
李妈妈的眼神不断地看向角门边的墙壁,还不经意地摸了摸耳上的耳坠。
江无思会意,这是隔墙有耳的意思,看来和应玄猜得差不多,陆府是被人监视起来了。
他暴露了,但应玄不能暴露。
江无思想了想道:“对了,你们记得早点来祖母家拿菜,刚摘下来的菜,时间久了就不新鲜了。”
李妈妈细细记下,又仔细瞧了瞧江无思的神色,很是平静。
“公子可还有吩咐?”
江无思想了想,“劳驾告诉你家老爷一声,我很喜欢那片桂花林,若有机会,想去那里看一看。”
送走江无思后,李妈妈转身疾步往院中走去,心道这怕是大事,耽误不得!
看门的摸不着头脑,送的什么菜啊还要他家老爷亲自去拿?
江无思离开陆家后并没有回去找应玄,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现在混在人群里,那些人不好直接拿他,可是只要等到宵禁,那些人就会立刻出现,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夜风的凉意似乎把酒劲吹了起来,意识有些混乱。
方才他全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做事,如今见了风身子发冷。
他在害怕。
城内已经被他逛遍了,没什么好地方能当他的埋骨之地。
要不还是死城外去吧?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难受极了。
江无思扭头朝城门口走去,那些人也如影随形,混入夜色之中。
他一出城门就开始狂奔起来。
并不是想逃,他逃不掉的。
他只是想让这些人离应玄远一点。
越远越好。
风呼呼在吹,身后传来了追赶的声音。
江无思被狠狠一脚踹翻在地,整个人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后背疼得他以为自己的骨头要断了。
他仰面躺着,上方围拢过来一群黑衣蒙面的人。
呵,追杀他一个人,用得着派那么多人来吗?
真是浪费。
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他的胸口,冰冷的声音传进了耳朵,“账本在哪里?”
江无思摇摇头,“什么账本,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逃什么?还带着应家那小子逃,对了人呢?”
江无思被人一脚踩住肚子碾了碾,胸腔的空气被抽干了似的,疼得他直咳。
“咳咳,谁,谁会带着那个累赘……早,早就丢了。”
“不说实话是要吃苦头的。”
江无思只觉得自己的肚子被狠狠踹了一脚,本来就有些看不清的视线越发模糊起来。
那人抬了脚,“给我揍,揍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书里都说拳头像雨点一般落下,江无思只想骂娘,那是雨点吗?那是冰雹。
不,说冰雹还是太轻了,他的身体好像被人拆开了,那些人根本就是以折磨他为乐。
他越叫,那些人笑得越开心。
好疼啊!
怎么可以那么疼?
和这种疼相比,上辈子挨得那些打算什么?
江无思以为他已经足够能忍耐疼痛了,却还是被折磨得失声尖叫。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好疼啊……
但是幸好,应玄不在。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意识开始涣散,江无思不由地开始想自己的墓志铭应该写些什么呢?
算了,还是不要立碑了,怕他看到会哭的。
哎,怎么会是小哭包呢?
人真是神奇的动物,怎么能那么快就适应?
最初还能反抗,还能好好护住自己的头,但挨的打越来越多之后,就只会呆呆地感受。
当这副身体超过临界值以后,就连感受也会变得模糊而迟钝,甚至连反抗的情绪都没有。
以前好像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这副身体的临界值。
明明已经逃离了那个世界,为什么还会这样?
“喂,再打下去就死了,还没从他嘴里问出话来呢!”
在他们停手的空隙,江无思好似终于能吸进一口空气,他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肋骨好像断了,膝盖被人踩碎了,手指也被人一节节掰断了。
一开始是很疼的,后来疼到有些麻木了,只是听见骨头“喀拉喀拉”地响。
再后来,耳朵也开始听不清楚了。
他快要死了。
“把他带回去,有的是方法逼他开口。”
“老大,你不会是想……”
“那地方只要关进去了,想死也不能死,他抗不过去的,最终就只能开口。”
尖锐的笑声划破了名为黑夜的幕布,江无思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唯一能动的地方好像就剩下自己的嘴了。他一张一合地开口,但是声音低到听不清。
“他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黑衣人蹲下身静静听着,“我,一定,会……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又靠得更近了,一字一顿重复着他听到话:“我一定会来找你。”
“什么意思,做鬼也不放过我们的意思?”
另一个黑衣人注意到了江无思嘴边渗出的血,急忙喊道:“喂!快拦住他!他咬舌自尽了!”
自己杀自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江无思又是一个求生本能极其强悍的人。
但幸好,自杀这件事不太疼,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