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扔出扇子,头也不回地又打飞一支箭,“你五哥也来了,在外面帮忙呢。噢对了,陆侍郎托我帮他向你告个罪,说等他回来任你处置。”
江无思疑惑,“你们怎么碰上了?”
“四哥晚点和你解释,你先自己玩会儿。”江蘅摘了他的幂篱,戴在了江无思的头上,“少看这些打打杀杀的场面。”
青衫隐隐,水雾茫茫,以扇遮面,看不见江蘅似笑非笑的唇角。
他手中的扇子也同他这个人一样,琉璃扇骨青瓷面,仿若江南空濛的烟雨,看似温柔缠绵,实则浸透筋骨。
所过之处,淅淅沥沥的,好似一场细密的血雨。
江蘅的身上依旧干净,“让我算算,我门中人还有半刻就能赶到,那么就再陪你们玩上半刻吧。”
江无思只撩开看了一眼,又把面纱放下去了。
他怕做噩梦。
很快,单方面的杀戮结束了。
门口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进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以鹤影为首的皇家暗卫,另一拨是江芜为首的形形色色的江湖好汉。
坦白说,分不清哪边是好人。
鹤影抱拳,“殿下!”
江湖好汉抱拳,“门主!”
江芜走到了江蘅身边,连个眼角也没给江无思。
江无思干笑三声:“五哥风采依旧啊,哈哈哈……”
声音减弱,最终在江芜冷冷的注视下闭了闭嘴。
江蘅朝为首的好汉道:“收拾干净了?”
“干净了!那些北地蛮子太蠢了,咱们一说土话他们就听不懂了,这不是一抓一个准儿?”
江蘅点点头,拉过江无思介绍道:“忘了和你说,这些都是四哥的人。”
江无思正在吸收这些多余的知识,“四哥,你到底在江湖上干了什么?”
“也没什么,继承了我母妃没有继承的门派而已。”
据他所说,他母妃本就是江湖中人,到处游历时见到了微服私访的景平帝……省略八百字一见钟情、离家出走、私定终身等狗血故事后,他的门主外祖父终于是妥协了,打算把门派交给自己的大徒弟继承。
偏偏这个大徒弟喜欢他母妃,跑去皇宫偷人了。被他母妃教训了一顿后就在江湖大闹了一场,然后销声匿迹。
“所以,我只是替母还债而已。”
怪不得天天往外跑,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感情儿在外面当老大呢!
江无思好奇,“那父皇知道吗?”
“知道啊,不然你以为韩常植那么好说话吗?”
江无思恍然大悟,难怪韩常植放他出宫时那么驾轻就熟,原来是放江蘅江芜放多了。
江蘅摆了摆手,示意那些江湖好汉帮忙打扫战场。
他走了两步,看到躺在地上的魏腾,“这里还有一个,别漏了。”
江无思道:“那位是宁州知州魏腾魏大人。”
江蘅低头一瞧,那人确实穿着官服,“噢,那把他送回房吧。”他示意江无思跟上,“走,咱们兄弟说些体己话,顺便等一等陆侍郎。”
江蘅熟门熟路地进了正堂,给自己和江芜倒了一杯水,“一直赶路,渴死我了。”
江无思坐在一边,已经压不住好奇心了,“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陆释观他人呢?”
江蘅挑眉,举着茶盏也不急着说话,而是上下打量着江无思。
这副急切的模样,哪像是等臣子归来的储君,倒像是等丈夫回家的小娘子……有趣,总算是赶上他的剧情了。
江无思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江蘅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了些新的灵感。”他倒是没故意钓着江无思,“说起来我和陆侍郎的缘分,还得从那位大师伯说起。”
“我母妃复姓南垣,是独女。自小我外祖想的便是招婿,而非嫁女。所以我大师伯既是养子,也是童养婿。后来不曾想,我母妃单方面毁了婚约,我们寻门便欠了大师伯一个情。偏巧,我那位大师伯如今成了陆侍郎的师父。”
“几日前我收到他的一封信,内容就是要我带人到宁州来支援你。只不过收到信的时候我正在通宵达旦……所以来晚了。”
江蘅说得坦荡,丝毫没觉得他再晚到半息,江无思就得被人穿孔了。
江无思关心的倒不是这件事,“陆释观呢,他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危险嘛……”江蘅轻摇着扇,问江芜道:“阿芜觉得陆侍郎会危险吗?”
江芜面无表情地摇头。
据江蘅所说,陆释观此行的目的是借宁州这里混乱的局势掩人耳目,将梁家那些消失的白银通过寻门中人化整为零,分成几路秘密送至京城。
“宁州西边那里有一处前朝行宫,听说地下设有重重阵法机关,粱伯正将白银藏在那里。按理来说,以陆侍郎的聪明才智,那些机关奈何不了他,应该用不了几日就能回来的,现在还没回来大概是遇到截杀了。”
见江无思脸色发白,江蘅安抚道:“放心吧,他的功夫在我二人之上,再说还有我大师伯和门中好手跟着他呢。虽然江翊那边人多,但谁杀谁还说不好。”
江无思错愕,“你也知道江翊是奸细了?”
江蘅诚实道:“寻门隐于市,最擅长收集情报。江翊秘密出城,疑点颇多,还有乔装成他模样的人兵分几路故意扰乱视线,由此父皇推断,他是要离开大成回北朔了,而且想要带丽妃一起回去。”
“他要回北朔?”江无思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道:“要打起来了?”
江蘅颔首,“快了吧。”
他脸上难得收起笑意,“北朔可不是只要白银这么简单,看来江翊是想在离开大成前在南边烧一把火,这样才能逼得我们南北两线作战,分散精力。若真是那样,南边这里的暴乱再拖下去,父皇可就得头疼了。”
江无思已经头疼好几日了,“难怪他急得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这说的是陆释观,景平帝可是让他抓住江翊的。
“哎,这确实不该。”江蘅说的也是陆释观。
他轻移至江无思身边,瞅了瞅江无思的神色,好奇道:“六弟现在是生气呢还是心疼呢?心情如何?”
江无思皱眉,“四哥想问什么?”
“没什么,参考一下罢了。”他眼眸转了转,突然道:“要不要四哥帮帮你,罚一罚陆侍郎的‘不告而别’?”
江无思冷哼道:“我罚他做什么?他为父皇效命,何错之有?”
原来不让他住行宫是为这事儿啊,觉得危险就故意支开他。
好你个陆释观,好你个应玄。
江蘅细细观察着江无思的反应。
原来如此,这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江无思气闷地绞了绞衣袖,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道:“四哥方才说要帮我?”
“自家兄弟,自然要帮的。”
“那要怎么罚他?”
“简单。他不告而别,那咱们也“别”给他看呐,让他也尝尝你这几日的心情。”
出了门,江蘅仍旧笑眯眯的,他回过头问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的江芜:“看你的表情,似乎觉得我不该插手他俩的事?”
江芜不爱说话,不过他到底是对此事发表了看法,“添乱。”
江蘅懂,“若我只是帮着六弟算计陆侍郎,那倒是真添乱。”
他一展折扇,从枝叶上劈落一朵茉莉闻了闻,“可我只是让两个闷葫芦开口说出真心话,这也能叫添乱?最多,叫‘推波助澜’。”
江蘅转过身,倒着往后走,“世间万般,唯情字难解。你我不愿蹚红尘这浑水,看看总行吧?”
江芜不置可否。
“该陪我打架了。”
闻言,江蘅连忙摆摆手,“不打不打。”他转回身子,揉了揉手腕,“阿芜也不心疼心疼哥哥方才收拾了十几个人呢!”
方才收拾了百来个人的江芜:“……”
不是他生性不爱说话,是有时候真的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