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时候,给他送点心的人,给他送熏香的人,给他讲故事的人,还是江承采。
江衍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赤那颜的脸。
分明是那张脸,却很陌生。
“这二者并不冲突,总归是我希望你死。”
赤那颜并不生气,点了点头,“那你可得看准了,别再把给我的药下给别人了。”
江衍丝毫不意外赤那颜知道他的计划,他本就是故意露出破绽的。他越惹眼,千面就越安全。
他是皇子,这是他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担负起一个皇子的职责。
至少等下了阴司,判官不会在他的判书上写上“一无是处”四个字。毒杀了敌国的王,这辈子他死了也值了。
赤那颜见他不语,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不吃饭,糖吃不吃?”
江衍是真有些看不懂了。
他坐起身,一脸狐疑地看向那纸包。
真是糖。
“赤那颜,我杀了你父亲,你竟然问我吃不吃糖?”
赤那颜剥开纸包,自己先吃了一颗,随后才幽幽道:“虽然你是第一次喊我这个名字,但我更喜欢听你喊我‘江承采’。”
“别自欺欺人了。”
“可是比起‘唤之’,你更喜欢我的名字不是吗?”赤那颜将三角糖块递到江衍的唇边,“你究竟是喜欢我的名字,还是喜欢别的什么呢?”
“……”
“不敢看我?”
赤那颜人高马大,手也大。他食指和拇指捏着糖块,还能分出其余三根手指把江衍别过去的脸转过来。
江衍抗拒地挣扎,双手手腕却被另一手捏住压在胸口,动弹不得。
“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其实我母亲被送去和亲前,他就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可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救她。他只是为自己上位找了一个借口。最终,他杀了我的外祖,杀光了我母亲的族人。”
“我在大成二十几年,我收到的信里只有打听情报的字眼,丝毫没有过问我和母亲到底过得如何。”
“如今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却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就不信任我,不信任母亲。我和他之间的情谊还没有一张纸来得厚。”
“他在位一天,我就只能是王子。这种感觉有多糟糕,你能懂我的吧?”
赤那颜笑了笑,面上看起来依旧真诚无比,只是那灰蓝色的眸子却像这草原多变的天气,白日里还风摇细柳,夜间就北风四起,肌骨生寒。
“所以我要多谢你,替我除了他。比起我亲自动手,让他死在中原人的手里更好。念在他是我父亲的份上,我会为他向大成复仇的。”
赤那颜抠开江衍紧咬的嘴唇,将糖块强硬地塞到他的嘴里。
“但我不会杀你,我要好好把你供起来。什么狼神,什么苍牙……你才是我的神明,只属于我的神明。”
尖锐的糖块划破了上颚,江衍疼得皱眉,嘴里又腥又甜,好难吃。
他想把糖块吐出来,赤那颜却堵着不让他吐。江衍的性子是软和,但只吃软不吃硬,他用力咬下去,咬住赤那颜的指节。
二人犹如狼玩弄着濒死的鹿,步步紧逼,利齿始终瞄准着对方最为脆弱的咽喉。
可他还是低估了眼前的猎物。若不是赤那颜最后卸了力,江衍是真的会把他的手指给咬下来。
江衍将嘴里的糖块和血沫吐出,喘着气冷笑,“若我是神明,那一定不是救苦救难的神明,我只会诅咒。诅咒你的子民,诅咒你,不得好死!”
他擦了擦嘴角,嘴里的伤口发胀发麻,让他有些恶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你?”江衍如同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我不过是觉得你和我一样可怜,才与你亲近一二罢了。身上留着外族人的血,你这个‘长子’一样受人诟病。”
“我虽然无缘皇位,可我身上干净。我父皇是大成帝王,我母妃也是世家之后,贵族嫡女!比起你这个夷狄之种,我唔……”
江衍被猛然捂住嘴巴,重新按回到床上。
“你干净?沾了我的血,还干净?”
赤那颜眸子泛着些猩红幽光,看江衍的眼神就如捕杀猎物一般,一寸一寸地扫过。
怕江衍身子弱,寝帐内早早就烧着地龙,因此江衍穿得不算厚,挣扎间颈部露出了一条亮白的银链。
银链的另一头锁在床头,江衍能活动的地方不过一丈有余。
赤那颜扯着那道银链,逼得江衍必须直视着他。
对上这样的眸子,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江衍想过了,最坏不过一死。他不是没死过,又有何惧?
他闭着眼睛,不去看赤那颜,也就完全没看到赤那颜绽放的笑容。
“看来我要将你弄得和我一样脏,才能好好跟你讲话。”
江衍猛然睁眼,他并非听不出话里的意思,这人是疯了!
他“呜呜”地挣扎起来,可惜这在赤那颜看来根本就是徒劳。
“省点力气,留着后面用吧。”
金毛有事要找赤那颜相商,却被远远地拦着。
“怎么回事?”
“大人,汗王吩咐了,谁也不能靠近。”
金毛知道这帐子里住的是谁,平时他就直接走了,可偏巧他的耳力很好,远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
那些亲信看金毛神色有异,压低声音道:“几个时辰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人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金毛正色道:“管好你们的嘴,要是传出去一个字,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