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不适应的眯了眯眼,自己的人生未免有点太荒谬了,安分守己一辈子却因为陈宗到了看守所。
要是陆怀谦在,肯定得腹诽一句:弥补了小时候没被叫家长的遗憾。
手续繁琐而沉默。登记、查验身份证、暂存手机,每一步都让他觉得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穿过一道道铁门,最终被带进那间玻璃隔开的会见室。林眠坐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乱糟糟的。
他怎么也没法把陈宗和“买凶杀人”联系起来,不能那么坏吧。
门开了。
陈宗被带了进来。他缩着脖子,那身橙马甲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剃短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个犯了错的中学生,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未经掩饰的惊恐。
他眼神慌慌张张地张望,一见到林眠就撇嘴要哭了。
“妈!”他还没坐下,就隔着玻璃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压根没看到林眠穿的男装。
民警迷惑的打量林眠,示意他坐好,把听筒递给他。
陈宗急冲冲地抓着听筒,一屁股坐下,手铐哗啦一响。他迫不及待地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拍着玻璃。
“妈!妈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里太吓人了,妈……他们说我杀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眠拿起听筒,听见自己孩子哭,心里并不好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点:“钱是不是你转给司机的,你给他钱干什么?”
“钱……钱是我转的……”
陈宗承认得很快,但随即用力摇头,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可那不是杀人的钱!你信我,我就是……呜呜,我就是有点不服气……”
他急得语无伦次:“是三叔,那个叫陆笙的。”
“他之前找过我,说让我帮忙从公司账上‘挪点小钱’周转,事成后分我好处。我、我那时候觉得,反正公司是陆家的,拿一点也没啥……就就做了几次。”
“没想到那个司机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他就来威胁我,说我要是不给他封口费……呜。他就去告诉我哥,还要报警!”
“我知道我错了……呜呜呜……”
泪水模糊了陈宗的五官,白净的脸哭的潮红:“我知道犯法了,我就想、我就想赶紧拿钱堵住他的嘴……我把之前三叔分我的钱,还有自己攒的一点,都转给他了。”
“我心想,破财消灾,破财消灾……我转完钱还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那个王八蛋他收了钱,转头就去撞车!他肯定早就想死了要拉垫背的!”
“我是贪了小便宜,我是干了糊涂事,可我再不是东西,我也不敢杀人啊!我再不爽他,他也是我哥啊,我怎么可能去找人杀人啊,呜呜呜……”
林眠听着他混乱却急切的自辩,看着他脸上的恐惧,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些许。
“你还挪用公款了?”林眠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心往下沉。
“就、就一点点……真的不多!”陈宗拿袖子擦脸,“三叔说没事的,很快就能补上……我就……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后悔死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妈,我好怕……这里晚上好冷,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都听不懂……他们说那个司机死了,死得可惨了……”
“我晚上一闭眼就梦到血,就看见他站桥那头给我招手……”
“我会不会也要死啊?我不想死!妈你救救我,你让我哥别告我了,我知道他本事大……我出去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找个厂子打工,我离你们都远远的,行不行?……”
他的恐惧如此直白,如此“普通”,就是一个没经历过大事、骤然被抛进绝境的年轻人的反应。没有精心算计的辩解,只有求生本能的哭喊。
“现在知道怕了?”林眠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心痛,“你干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差点害死怀谦!”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陈宗用戴着手铐的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啊!我就是没出息,爱贪点小便宜,可我从来没想过害人性命啊!妈……你帮帮我,我只有你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妈,你帮我说说话,我在这里快疯了……他们都不信我,只有你了……你信我一次,就一次,行吗?”
林眠烦躁地不去看他。
理智告诉他,陈宗依然有罪,但这副反应显然证明陈宗是被利用的。兴许这样还有救。
民警提醒时间快到了。
陈宗又扑到玻璃上,想把脸更贴近一些:“妈!妈你别走!你答应我,你会想办法的,对不对?妈!我等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妈,你让我哥……你让我哥跟警察说,那钱是我借给他的,行不行?或者、或者就说是我被骗了!他是那么厉害,他说话管用……妈,你求求他,他说过你对他很好,他肯定能答应你!”
林眠正准备放下的听筒,僵在了耳边。
到了这个时候,陈宗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对陆怀谦的愧疚,也不是对自己的悔恨,而是如何利用他与陆怀谦的关系,去编织一个更大的谎言来脱罪。
甚至,理所当然地觉得,林眠应该为了他去向陆怀谦求这个情。
林眠麻木地站起身,他没有看玻璃那边哭喊的儿子,离开了会见室。
穿过一道道铁门,重新拿回手机,室外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
陈宗凭什么认为陆怀谦会答应。
凭陆怀谦差点死在那个司机手里?凭自己是个没名没份的?还是凭陆怀谦为数不多对他的信任?
这太卑鄙了。
林眠没有回头地快步向外走,想快点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他利用了陆怀谦对他的好,利用了那份或许独一份的耐心与温柔,去为一个伤害陆怀谦的人求情。
他甚至不敢提前告诉陆怀谦。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陆怀谦或许会同意,但那不是原谅,是割肉喂鹰般的容忍。而自己,就是递刀的那个人。
他不想这样。
可他能怎么办?陈宗再蠢再坏,那双惊恐的年轻的眼睛,那声声带着血缘牵绊的哭泣,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人生彻底黑暗。
夕阳沉向天际,把半边天染成揉碎的橘红与淡紫,晕开的霞光漫过灰蒙的天际,却暖不透冬日的寒。
几只麻雀扑棱着翅,成群结队地掠过暮色,朝着巢的方向匆匆飞远,天地间只剩这点细碎的动静。
冷风裹着寒意刮过来,割过脸颊,钻透衣缝,连带着心底也漾开一片凉,漫无边际的冷,裹着落日的余温,半点暖意也留不住。
他相信了吗?他不知道。
林眠坐进车里,沉默的垂着头,白净的脸颊没半分血色,秀挺的鼻梁投下浅淡的影,遮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却又执拗地睁着眼睛,目光没有聚焦的重点,睫上沾了点湿意,颤得厉害。
呼吸声很轻,慢得近乎凝滞,一吸一呼都隔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错误,但他没有别的可以求助的人了。
他只能去找陆怀谦。
但不是去“争取一线生机”——那太傲慢了,仿佛陆怀谦的宽容是他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是去认罪,去坦白,然后听凭发落陆怀谦发落。估计之后陆怀谦不愿意再看见他了,之前他们就因为陈宗发生过嫌隙,现在刚好转一些,就又要闹得那么难堪。
这次的结局应该会彻底说再见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种,不彻底玷污他与陆怀谦之间那份感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