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谦用余光睨着林眠,看得出他在纠结。
他们的地位始终是不平等的,但陆怀谦也有一丝迷茫,这么折腾、一味地去引诱林眠去做选择,是不是真的没必要——他不应该去把林眠当做同等的人去对待,大概率林眠也不需要。
因为林眠做不到。
骨子里少了几分主见,只剩迂腐、善良,以及一身冥顽不化。
倒不是说褒贬,陆怀谦早就认识到羊群从来都需要牧羊人,太多人没有自己的意志,天生就该被强者的方向所牵引。习矣而不察,林眠真把他的好当做无底线的纵容,也是相当愚蠢懦弱的一种表现。
联想到林眠的经历,他总是在被命运推着走。
面对愿意放低身份与他平等的陆怀谦,不知所措也是合理的,是陆怀谦强求了……应该是他强求了,但凡林眠是个能开窍的,一次次机会下来也该知道抓着陆怀谦不松手了。
陆怀谦再次审视垂首的林眠,目光清明,不带多少温度。
在认真的时候,他总会表现得从容镇定。他是个结果主义者,结果证明手段正当。但如果永远没有结果,我们就只剩下手段了。
夜色漫下来,霓虹与街灯揉成一片暖亮的光河。
那些光落在玻璃上,叠成晃动的倒影,隔着一层冰凉的透明,看得清,触不到。
林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丝质睡衣的裙摆在地板上摊开一片淡紫色的涟漪。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窄窄的一道,横在他赤着的脚边。
他真的快恨死陈宗了。
本来他的生活过得挺好的,就不该执着于丢失的孩子,如果没有陈宗——
不对,也不能怪陈宗,应该归结于林眠太贪心了。
要是一开始,找到陈宗的时候,他带着陈宗离开,就不至于闹得那么难看了。
可林眠舍不得陆怀谦啊,他想要的太多了,还总伤害自己爱的人。陆怀谦温声告诉他自己要处理工作,就扶着肩膀将他推离,以前不会这样的啊……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陆怀谦情绪的细微变化。
在那个瞬间,像是把手圈在唇边,朝山里长喊一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连回声都没有了。
林眠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深深掐进手臂。
他想起陆怀谦刚才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审视的,商人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计算一次交易的成本。
而他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他住在陆家的宅子里,穿着陆怀谦送的衣服,戴着陆怀谦买的珠宝,所有的所有,都是陆怀谦给的。他就是个寄生者,依附在这个温柔孩子给予的安稳里,还自欺欺人地以为那是家。
真是可笑,他到底是怎么敢想的啊。
林眠抬起头,眼神环顾着四周,视线所及皆是奢靡。
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眠被吓得一怔,抹了把脸,要起来去开门。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陆怀谦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睡袍,逆着光将他的轮廓照的有些模糊。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坐在地上的林眠,眼神暗了暗。
“大晚上的,这是什么造型?”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林眠想站起来,腿却麻得使不上力,趔趄了一下。陆怀谦轻笑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不费力地将他拉起来。
林眠站直了,却不敢看他。
睡衣的领口在刚才的动作间扯得更开,露出一截锁骨和略显丰盈的胸脯。他下意识想拢紧衣襟,陆怀谦的手却先一步覆上来,替他拉好了领口。
“喝点水。”陆怀谦把水杯递给他,“你嘴唇都干了。”
林眠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谢谢。”
水温正好,带着一点蜂蜜的甜。
“你喝完就行。”陆怀谦看了看屋内,“这就打算睡了?”
林眠刚想说话,就撞见陆怀谦微肃地盯着他,默默地一饮而尽。
陆怀谦就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他喝。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林眠几乎要以为刚才书房里那个冷静又残酷的陆怀谦,只是他的错觉。
水喝完了。
“时间还早,我没想休息。”林眠握着空杯子,手指紧张地摩挲着杯壁,“你来找我,是有话跟我说么?”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陆怀谦不置可否:“你猜。”
林眠的眼睛亮了一瞬,就暗了下来:“你别站着了,坐一会儿吧。”
陆怀谦笑了下:“你这么说,我好像是个客人。”
“没有……”林眠期待地望着他,“怀谦,这里的主人只有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怀谦并不客气,往屋内走去,“说起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林眠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我不想再让靖年拖累你了。”
“嗯。”陆怀谦伫步,望着玻璃缸里的蝴蝶鲤,“你继续说。”
林眠很小声:“所以我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