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在屋内来回踱步,坐立不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天屈雄血肉模糊的模样。
那日绝境之中,她本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不料千钧一发之际,屈雄竟一把推开了她,代替她抗下了敌人的致命一击。
长刀劈在屈雄背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就刺穿了敌人的胸口。可背上的伤拖慢了他的动作,使得刀刃卡在了敌人的骨肉之间,一时抽不出来。余下的黑衣人趁机发难,又往他背上砍了一刀,危急时刻,是裴饮觉从侧面射出一箭,才没叫他被人砍死。
屈雄拔出刀后,脸色惨白如纸,倒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子。血腥味冲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地咽下,气还没喘直,他就再度提刀冲向了敌人。刀锋还未逼向敌人,长街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官府的人马终于赶到。领头的黑衣人见状,朝同伴吹了声哨,一众黑衣人闻声停下攻势,纷纷跃上屋檐撤退。
眼见脱离了险境,屈雄这才撑着刀缓缓跪下,单膝着地喘息不止。裴饮觉头脑一片白地朝他奔去,在他身侧蹲下,由于无法理解的震惊与惶然失声难言,双手抬起,却不知该落于何处。
屈雄瞧她这样,虚弱地笑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一句:“怎么这副表情?看到我救了你,你不再痛恨我了?”
不等裴饮觉回应,他便因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思忖良久,裴饮觉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揪起张小尘的衣领,执拗地要求道:“不行,我放心不下,我要去见他。”
“小姐冷静。”张小尘被她失了章法的动作拽得向前倾去,却还是稳着语气安抚道,“大人并非不许小姐去见,只是眼下不合适。陛下今早刚探望过大人,之后还有几位大臣、大人在民间的几位朋友,待这些访客离去,大人自会唤小姐相见。”
这话正戳中了裴饮觉不忿的地方。帮内的家伙也就算了,她作为真情实意惦念着他屈雄的人,凭什么要排在这么些个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人之后?凭什么她当日第一时刻就跟着去了,却要被拦在院外,要张小尘和李大土赶去带她回来?凭什么他屈雄今早醒了,却只遣人捎来一句口信,连面都不允许她见?
“那你们也可以带我偷偷溜进去,让我看一眼就好。”她松开手,让软了声音央求,这边拉拉张小尘的衣角,那边又眼巴巴地瞅向李大土。
“小姐您忘了,我们二人并非帮里的人,不能被守在大人身边的帮众发现身份。”李大土避开她的视线回道。
裴饮觉心头焦躁,又来回踱了数步,两手抓了抓头发,向前一摊:“你们难道就不想确认他的安危吗?”
二人默然。他们亦有担忧,却谨记自己的身份,坚守屈雄的命令不松口。
裴饮觉“啧”了一声就往外走,张小尘望着她的背影,提醒道:“您现在不能过去。”
“我不过去。”她头也不回道,“我找别人。”
“找别人也不行,您一定会借机绕往大人那的。”李大土追上来道。
就在僵持之际,周守闲按时前来教学,裴饮觉见了他,眼前一亮,尤其是见二人不敢再拦,赶紧上前嚷出这几日事情的始末。
“他竟昏迷了整整一日?”周守闲目光一凛,原本带笑的面容顿时凝重,“走,我带你过去。”
裴饮觉扬眉吐气,朝张小尘与李大土努了努嘴,可跟着周守闲走了两步,想起此行的目的是重伤的屈雄,她的嘴角又垮了下去。
屈雄利用伤情隐身,称病告假,这可以理解。以需要静养的名义闭门谢客,既能避开正面冲突,制造暂停追查的假象,使敌人放松警惕,暗中凭江湖势力救人,又能避开朝中崔连眉的耳目,以退为进,隐秘地搜集证据,避免打草惊蛇,确实是上上之策。
可为什么不让她去探视一眼?
看着门口的管家只是瞧了她一眼,就连声道歉,说自家大人不便见客的样子,裴饮觉气得直磨牙。谁说她不恨的,她现在更痛恨这个人了!
她正要上前理论,周守闲拍了拍她的肩,向管家一抱拳,安闲自若道:“既然不便,我们改日再来。对了,眼下府上可有人来探望?”
周守闲是屈府的常客,管家认得他,知晓他是自家老爷交好的江湖朋友,不敢怠慢,恭敬地回道:“回周爷,现下院里无人,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会有几位朝中的大人来访。”
“多谢。”周守闲谢过,朝裴饮觉眨了眨眼。
裴饮觉尚未理解其意,就被他带着绕到了尚书府侧门的墙边。
“来,我们从这里翻进去。”周守闲低声笑道,向她伸出了手。
裴饮觉先是一怔,而后欣喜万分,眼底那股憋了半日的阴郁一扫而空:“太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见他!”
周守闲叹着摇了摇头:“我才是该向你道谢。越芒今早派人传信与我,只说自己受了点伤,近日不便碰面。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知他是因朝中的事遭人暗杀,更不知他伤得如此严重。”
他带着裴饮觉纵身越过高墙,灵巧地避开府里往来的下人,又朝守在暗处的帮众打了个手势,一路悄无声息地抵达老友卧房门前。
“我敲门了?”他抬手停在门上,向裴饮觉确认道。
裴饮觉扣着手,僵硬地点了点头。于是周守闲敲动了门,响亮地唤了声“越芒,是我”,随后推门而入。
屋内除了屈雄再无一人。他袒背卧在榻上,手上捧着本书,上了药的伤口用白布密密地缠着,白花花的一片很是刺眼。
“你们还是来了。”屈雄开口,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裴饮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见他面色尚可,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虚弱,悄悄松了口气。
周守闲掩上门,走到榻旁问道:“伤势如何?”
“能活。”屈雄放下手中的书,简短地回道。
“要不是小裴跟我说,你是不是就不准备让我知道了?”
“……”
“算了。”周守闲长叹一声,不再追究老友的坏习惯,他拉来两把椅子,示意裴饮觉坐下,自己则俯下身,亲自察看一番老友的伤,同时问道,“之后要怎么办?”
“留在府上不够安全,等这伤再养两日,我会搬到别处避一阵子。”屈雄说这话时,瞥了裴饮觉一眼,随即又收回视线,转向周守闲,“不过你不必操心,就是一个案子,我能解决。”
听到“案子”二字,裴饮觉敛起了面上仓皇的神色。
周守闲不放心道:“你可还记得袭击你的那帮人有何特征?我去查查他们是谁派来的。”
“不必了。”屈雄笃定道,“他们的路数我认识,是重星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