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没躲,是周大侠叫我往里站点,等他处理完了再出来。”裴饮觉为自己辩白,谨慎地贴墙绕到周守闲身后,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刺客,似乎生怕对方跳起来打她。
“怕吗?”周守闲问她,眼里有些担忧。他已经听她和老友说了全部计划,知道她不会退缩,却始终还是觉得不该让她卷入江湖纷争,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怕不怕都到这里了,又没有别的办法。”裴饮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目光越过周守闲移向那个自她现身就咬牙瞪她的刺客,眼底燃起一把怒火,“这位重星门的小兄弟,你既然猜到了这是请君入瓮,也该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如告诉我们那两个孩子的下落,我们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与其向你们求饶,我还不如等我的同伴救我。”刺客扯了扯嘴角,“门主派的可不止我一个,我失败了,还有其他人。”
“是吗?可屈某怎么听说,你们门内的人若是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一个‘死’字?”屈雄好整以暇地问道。
刺客闭上了嘴。
“你的同伴,他们要做什么?”周守闲发问。
“不清楚,我的任务只有在收到信号后进府杀人。”刺客语调平直,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你说的是春风楼的事,屈某已派人前去,想来你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屈雄道。
“哦?那你们可能去迟了一步,我的同伴已经把原本那送菜的那伙计除掉了。除非你们一早就杀了我的同伴,再伪装他在约定的时刻传出信号,否则——”刺客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在场的一个人变了脸色。
她这话只是单纯的嘲讽,甚至还带着些人之将死的诚恳,不料引起了裴饮觉剧烈的反应。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裴饮觉声音发颤,连带着手也不住发抖,无助地望向屈雄求证:“他说的是真的?”
在对峙谈判的过程中,这等脆弱失态的模样算是大忌,可屈雄只是与她对视一眼,淡淡道:“也许,我无法保证。”
仿佛一根弦断裂,裴饮觉还未让这个认知在脑海里转过一圈,人已冲到了刺客面前。她猛地踹出一脚,踩在刺客胸前。
“小裴?!”
裴饮觉理智尽失,周身戾气暴涨,正要再碾,双臂被周守闲及时架住。
屈雄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观察着她。他既不关心刺客的痛楚,也不在乎区区一酒楼伙计的生死。
“呵呵。”刺客望着她的发狂,从喉中挤出一声凉薄的笑。
这声笑宛如一抔冷雪,令裴饮觉混沌的神智陡然清明了几分,思想终于回归,跟上了她的动作。
笑得没错,她是该笑。若是一言不合就以这种侮辱他人的方式泄愤,她跟那些恃强凌弱的家伙又有什么两样?她怎么不去打上回杀死阿福的那些人,而只在这里冲一位无法还击的刺客动手?倘若春风楼的伙计死了,那就是她的计划不够完善,她应该责怪的是她自己。
周守闲见她不再冲动,放开了扣住她的手。裴饮觉浑然未觉,仍恍恍惚惚沉浸于自己的心绪。
她晃了晃脑袋,朝自己的脸挥去一拳。不对,哪怕不是计划的问题,她也不能仗着武力伤人。对方和她一样是人,她有什么权利伤害对方?
三天前大街上的画面又一次浮现于脑海,叫她怎么也甩不开。那时不得已杀人的行径,终究还是扭曲了她的价值观,磨蚀了她敬畏生命的本心。
但这是错的,她绝不能如此堕落下去。
快想想具体的人,想想母亲,想一想她的母亲得经历多少痛楚才能生下她,这个人的母亲又是怎样闯过鬼门关将其生下的——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她怎能不敬爱这些在母辈的痛呼中呱呱坠地,哭嚎着将种族与文明延续下去的生生不息的生命?
哪怕身在这个封建的旧社会,边上所有人都在杀人,她也不能习惯于草菅人命,她不能让自己变成“鬼”。
“对不起……对不起……”
裴饮觉缓缓屈膝,跪坐在刺客身前,细致地为对方擦拭衣上沾染的鞋印。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为什么突然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她的动作太过用力,乃至将刺客的皮肤擦得发皱。
等等,擦皱?周守闲察觉到异样,即刻跨步上前护住她,一把撕下刺客易容的面皮。刺客的真实面目展现在了众人面前,赫然是一位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重星门是没人了吗,派你这么个小孩过来?”一片诧愕之中,屈雄轻慢地皱了皱眉。
“小孩也能杀了你这病人,更别说你旁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蛋了。”刺客收回自裴饮觉道歉起就黏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抬着那张仍带有婴儿肥的脸,不服气道,“要不是有会友帮的周爷帮你,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一网打尽。在杀我之前让我死个明白吧,你这个刑部尚书到底藏了什么身份,竟能喊得动会友帮大名鼎鼎的周爷,就不怕他们大当家吃醋砍了你?”
裴饮觉还在平复情绪,闻言呛了一下。她没想到除了自己,这世上还有其他人会这种口吻评价周守闲和屈雄的关系。不管刺客是不是有意激将,至少他们二人深重的情谊,在江湖上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正主屈雄却不觉得冒犯。事实上,当他以刑部尚书的面皮示人时,他所展现出的永远是一副温厚稳重的模样,哪怕碰上大案亲临刑场下令斩首,也端的是一派波澜不惊。
他示意手下搬来三张木椅,在刺客面前坐下,又让手下扶正刺客,方才开口:“谁说你要死了?屈某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说出郑家那两个孩子的下落,协助屈某将他们救出,屈某便能放你一条生路。”
“至于屈某的身份,”他扫了周守闲一眼,见对方正忙着安抚裴饮觉,将交涉的活全丢给了自己,眼里掠过一丝不悦,“不瞒你说,你口中那位会友帮的大当家,正是屈某本人。”
“啊?”小圆脸刺客怀疑的目光凝固了,发出一声愣愣的气音。
“怎么,不信?”
“这太匪夷所思了……”刺客迷迷糊糊道,“我得知了你这个秘密,你当真还会留我活口?”
“这要看你的选择,是弃暗投明加入我麾下,还是为你的门主赴死。”屈雄说罢,捕捉到她在听见后半句时拧起的眉,心下了然,“你的名字是什么?或者门内的代号?”
“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代号‘大鹏’。”刺客乖乖回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好名字,埋没在重星门可惜了。”屈雄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