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一遍,周守闲!”屈雄厉声打断,怒不可遏地盯住周守闲,“此事,你知情吗?”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周守闲才勉强说出一句极为干涩的话:“我……不知。”
“很好,好得很。”屈雄怒极反笑,一把拽过裴饮觉的胳膊,“你跟我走。”
裴饮觉被拽得踉跄,赶快跟上他,以免摔个一跤被一路拖拽。她相信,凭屈雄正在气头上,他干得出这档子事。
出了周宅的大门,屈雄方才松手,他在街边伫立半晌,说道:“过两日有一批货出海,你随船队一起去,提前熟悉熟悉。”
“行啊,我还从未坐过你们这儿的船呢。”裴饮觉揉了揉手腕,佯装出一派向往的口气,“‘天风海涛,昔人曾此,酒圣诗豪’。”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屈雄笑了一声,将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几乎要按住她颈部的动脉,“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的路引,比之前那个好,往后你可以放心用。小裴,别让我有一天需要除掉你。”
裴饮觉自然知晓,屈雄这是要对帮里叛徒动手了,叫她离开京城,别掺和此事。只是不知他这份安排,是体贴她免得她陷入两难,还是清楚她定会为那些人背叛自己,防止她真做出那样的决定。
他这话既是威胁,也是一种另类的退让、隐晦而别扭的请求。他们都知道,结果谁也无法保证。
屈雄离去之后,裴饮觉久久目送他的身影,直到那道背影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她才抬起了脚,沿街环绕一圈,折返回来,叩响了周宅的院门。
周守闲拉开门,倦色与慌张在他的脸上一闪而逝:“怎么了,小裴?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不,先进屋说。”裴饮觉的声音落了下去。
“……我眼下不太方便。”
“我知道。”裴饮觉神色平静,“我知道这一切。让我进去吧,趁他还有些事没能确信。”
周守闲顿了顿,终是侧身让她入内,方才的一众刺客果然还在。裴饮觉甫一露面,他们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对裴饮觉充满了敌意,怪她破坏了他们的行动。于他们而言,裴饮觉此举无论是为了救屈雄,还是为了保全他们,都令他们心中不甘,因为他们并不介意死亡,只求今日能将长刀送入屈雄的胸口。
另有一些人,此前已被屈雄生擒,全靠她那番话才免于一死。他们的经历让他们隐隐触摸到了真相,察觉出计划的暴露,因而虽也痛惜行动功败垂成,却到底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朝她强颜为笑地颔首。
周守闲开口,先为众人介绍了裴饮觉,语气平实,三言两语就消解了众人的敌意。随后,他转过身,为裴饮觉一一介绍起在场的每个人。
与屈雄自上而下的介绍方式不同,在周守闲这里,帮里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们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对目标与团体有着共同的态度。此外,谁擅长什么,谁家中有什么难处,谁为会友帮付出过什么,这些周守闲都十分清楚,他介绍他们,就像介绍自己的老朋友们一般。
匆匆介绍完毕,他站了起来,催众人速速回帮,莫叫屈雄起疑。
“不可。”裴饮觉拦下他道,“我过来就是想说,你们不能回去,他已经识破你们的身份了。”
她说完此话,人群中一人附和,解下掩面的布巾:“饮觉说得不错,我们万万不可再回去了。”
见到她的脸,裴饮觉一惊:“奎七姐?”
原作并未提及这群刺客的姓名,而今陡然撞见熟人,才让裴饮觉产生了自己已救下他们的实感。
“这回我们计划不周,险些全军覆没,还拖累了周爷。多亏你及时发觉,没等事情闹大就拦住了我们,将今日的刺杀描述成一场表演,才让屈爷没抓到把柄。”奎七向她一拜,“只是你如何得知,屈爷已认定了我们的身份?”
裴饮觉侧过头看向周守闲:“此事我正准备之后跟周大侠讲。”
周守闲接收到她的眼神,沉沉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地步,若他已将你们视作叛徒,决意清算,你们可有什么去处?”
奎七回过头,与众人用眼神交流一阵,转回来道:“暂时没有,毕竟我们本就没奢望过能够全身而退。不过您放心,我们这些年攒的积蓄还能撑些时日,届时总能找到营生。”
周守闲的喉咙动了动:“虽说事后讲这些没用,可我之前早就说过,仅凭你们是杀不了他的。他身边除了帮里的亲信,还有其他人手,早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周爷……”
“我以为我说不帮你们,你们就会收手了,谁知你们还是选在了今日。你们知不知道,要不是小裴,我就——”他望了裴饮觉一眼,双目盈满热泪,“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裴饮觉心一跳。
奎七被他这么看着,眼底也多了片水光:“之后的事大伙儿怕您为难,就没跟您讲,忘了考虑您的感受,是大伙儿对不住您。但是周爷,老周,帮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们已经不能不跟屈爷做个了结了。”
周围几人亦红着眼眶纷纷点头,有的别过了哭脸,有的低下头攥紧了膝上的刀鞘。
从他们的对话中,裴饮觉渐渐拼出了事情的全貌,原来奎七就是率先提出今日这场刺杀的人。奎七曾专程问过周守闲是否愿意同行,周守闲拒绝了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别走极端。但奎七常年跟房三等人一同行事,对屈雄那些残忍的手段,见得比周守闲更多,日积月累,实在无法忍受。
至此,裴饮觉恍然大悟,为何初见时奎七与房三对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奎七起初是别的帮的人,她被会友帮的信条所吸引,觉得在此处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才转而加入了他们。倘若简单地将她与房三分别归为二当家与大当家的人,那是不恰当的。
不同于房三,这是一个拥有自我、拥有理想、拥有生活、拥有爱的人。
裴饮觉再一次庆幸,庆幸自己从死神的镰刀下拉回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