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贺嘉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别多想,就当我是爱管闲事的傻缺,顺手帮一把,没什么特别。”
“不是傻缺。”李默低声开口,语气认真,“是很好的人。”
贺嘉原手上的棉签停在伤口边缘,他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眼尾弯起:“行,那你能不能把胳膊伸直了,方便好人给你擦药?”
李默乖乖伸直胳膊,耳根又红了。贺嘉原看他大臂上一片青紫,忍不住咂舌:“赵齐成这狗东西真不是人,下这么重手。”
李默沉默片刻,试探着问:“原哥,你讨厌他吗?”
“非常讨厌。”
“因为他是…同性恋吗?”
贺嘉原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是实打实的疑惑。
“不是啊,他性取向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直男,但从不会因为性取向给人贴标签。大千世界,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喜欢男的,有人喜欢女的,只要不影响他,都无所谓。
“我讨厌他是因为他吵,还不讲卫生。”
说完才抬起眼,歪着头看向李默,等着对方点头附和似的。
“你不觉得吗?”
被这样一双眼睛从上挑的角度盯着,李默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半晌才说出:“…觉得。”
——
第二天午休,贺嘉原趴在工位上无精打采。
“小贺,昨晚又没睡好啊?”王姐刚吃完饭回来看他这样,不禁好奇:“你不是去看医生了吗,开的药不好使?”
贺嘉原半阖着眼点了点头。那药吃了一点改善都没有,反而更糟糕了,整宿都飘在梦里,根本睡不沉。
“要我说你就是心思太重,晚上睡前什么都别想保管睡得香。”
听着王姐的念叨,他越来越困,想着还没到上班时间,索性又闭上了眼。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不知怎么的贺嘉原又做起了梦。
还是高中的教室,不过这次时间线往前提了几天。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仔细叮嘱着考试的细节。有调皮的男生笑着说老师你好絮叨,被一个粉笔头砸中脑门。
贺嘉原记得那本该是很开心的一天。
所有人都沉浸在再也不用上课的狂喜里。可这一次,作为旁观者,他清楚地看见了班主任眼角的泪光,看见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前程似锦”时止不住发抖的手。
她第一次当班主任,勤勤恳恳带了三年,第一次要送走自己的学生。
贺嘉原飘到讲台边,明知道她感觉不到,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凑近做了个鬼脸,想逗她笑。
“早知道您哭这么伤心,我当年就少顶几句嘴了。”
“下次去学校带好吃的给你,快笑一个。”
班主任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转过身清了清嗓子,说:“把校服外套脱了,大家可以互相在上面签名留个纪念。”
听到这话,离讲台最近坐着的贺嘉原“噌”地站起来,把校服一脱直接甩在了桌上。
旁边的同学笑他:“你急什么?又不是抢饭。”
“我宣布,今天这衣服就是我老贺家的族谱了!”他招招手,“来来来,都别抢,一个个上来签名认祖归宗,按辈分排,你们签完就全是我儿子了。”
飘在空中的贺嘉原:“……”
当年这张嘴啊,是真欠。
教室里很快乱成一锅粥。脱校服的脱校服,拧笔盖的拧笔盖,互相追着满教室跑,非要在别人后背上签个大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贺嘉原飘来飘去,看这个,瞅那个,忽然觉得这梦挺有意思。
像看一场老电影,自己还是群演。
看来看去,他注意到简恕行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动。
周围闹哄哄的,唯独他安安静静坐着,校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他低着头,手里捏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贺嘉原飘过去绕人家转了一圈,问:“你怎么不脱?”
又戳戳他的后背:“喂,哥们,毕业了,高兴点。”
还没来得及多说,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道往外带。
眨眼间,人已经到了走廊。
是18岁的自己跑出去了。
别班的人来找他商量假期篮球赛当替补的事。
贺嘉原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六班的班长,高中三年经常一起打球,还一起代表学校参加过篮球友谊赛。
之后有没有联系,他也不记得了。
难不成这就是他忘掉的人和事?
还没等细想,身体又被带回教室。
18岁的贺嘉原举着校服已经气得快冒烟了。他放在桌上的校服签满了名字,居然还有缺德同学在他领子上乱涂。
“这王八谁画的?就这么对你爹!”
周围一圈人无辜摊手,找不出凶手。
他拎着校服左看右看,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对着座位表查谁没签。
飘在空中的贺嘉原百无聊赖地翘着脚,这梦给自己都看困了。
哈欠还没打完,他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一个急冲,从半空往下扑,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你先别晃!”
好在18岁的他又被人叫走了,校服重新躺回了桌上。
贺嘉原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
胸口校徽旁,有一排他从没注意过的小字:
贺嘉原,愿你前路坦荡。
陈于四海,执着于心。
他愣住了。
这谁写的?
身体又动不了了。
他想凑近看笔迹,想看清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时候签上去的,想——
“贺嘉原。”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水,隔着雾,隔着什么扯不开的东西。
他没动。也不想动。
梦里那行字还没看清有没有署名,他还想知道那个靠窗坐着的简恕行此刻还在不在——
“贺嘉原。”
肩膀被人轻碰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从梦境深处猛地拽出来一般,呼吸先于意识醒了过来。
一抬头,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视线先是散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怎么聚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面前的世界慢慢成形:办公室,工位,桌沿,一杯凉掉的咖啡。
还有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简恕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
“叫你半天了。”简恕行顿了一下,“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