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他就学会了一件事:把绝望提前支取出来,这样就算最坏的结果来了,不至于让自己再伤一次。
他沉默片刻,索性说了实话:“可是,说了又能怎样呢?别人听完,可能都不会在意。我还得站在原地,一个人收拾那些情绪。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别张嘴。自己消化,至少不会更失望。”
简恕行耐心听完,语气比刚才还笃定:“你不说,怎么知道没人在意。嘴除了用来沉默,也可以试试开口,总有人愿意听的。”
贺嘉原的那点防备晃了晃,声音也跟着发虚:“是吗…”
简恕行没再继续讲道理,而是话锋一转,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实习期过了,会不会很开心。”
“过、过了?”贺嘉原一愣,“不是还有半个月吗?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昨天高层开会提到这个事了,说今年实习生不好招,要尽可能留住人才。”
贺嘉原:“那我运气还挺好。”
简恕行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工作态度不错,履历成绩好看,同事们都喜欢你,才有这个结果?”
贺嘉原被夸得有点不知所措:“我真有那么好吗?”
“我说有就有。我是老板。”
简恕行说完,看见贺嘉原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才把他的腿放回沙发上。起身去冰箱拿了听可乐,用纸巾包好递过去。
“冰敷二十分钟,之后自己再喷一遍。”
——
第二天一早,贺嘉原不到六点就醒了,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床上。
他大爷的,他又开始做梦了。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去阳台抽根烟冷静一下。
他轻手轻脚的下床出去,客厅一片安静,简恕行的房间门紧闭,应该是还没醒。
不知道是那药好用,还是自己恢复能力强,脚踝消肿了大半,只要不做剧烈运动,正常走路没什么问题。
贺嘉原把烟点上后,撑在栏杆上发呆。
这次的梦无一例外,全都跟简恕行有关,压得他心里发闷。
之前有一阵他整夜做梦的症状已经消失了,还以为这毛病好了,也就没再碰药。
他一直没想明白触发点是什么。在爸妈家不会,在林随安家也不会,一到租的房子里就这样。
他之前还瞎猜过是不是原先那房子不干净,沾点玄学,磁场不稳定,鬼压床之类的。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梦开始在操场上,他站在排列整齐的队伍里,台上正在举行高三的欢送仪式。
贺嘉原对这种活动向来没什么兴趣,只觉得那些老师的声音像蚊子,听的人忍不住发困。
他感觉自己马上要睡着的时候,大喇叭里喊着:“欢迎高三优秀学生代表——简恕行上台演讲。”
贺嘉原顿时来了精神,可惜十八岁的他还是半阖着眼迷迷瞪瞪。
好在他眼睛大,从缝里足够看清讲台上的人。
真的是简恕行,而且是现在的模样。
成熟的面庞,修剪利落的短发,本该配西装的,现在却穿着校服一本正经的拿着话筒演讲,莫名有些诙谐。
校服?贺嘉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印着北城一中一班的红色卫衣。
他记得这场欢送仪式结束后,整体高三在操场拍了大合照要登学校公告栏的。
所以今天每个人穿的都是自己的班服。那简恕行怎么会是校服?
正觉得奇怪,旁边的林随安凑过来小声说:“这哥们头发那么长,都挡住眼睛了,他真的能看清路吗?你说老班怎么不管管,天天揪着咱不放。”
贺嘉原听见自己说:“人家学习好呗。你要是能考第一,老班肯定把你当宝贝。”
林随安不服气地“切”了一声:“这人简直是个怪物,二模数学题那么难,他考146,太逆天了。”
贺嘉原刚把头凑过去,就听见另一边身侧传来老班的声音:“说什么小话呢,给我也听听啊。”
他俩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了上嘴。
“站好!”班主任厉声道,“贺嘉原我就不说了,林随安你这成绩是不想考大学了?”
“老师…我爸说我考不上也没关系,去国外念就行。”
“你会英语吗?你除了how are you还说得出口什么?人家骂你你还觉得是在夸你,站那儿傻呵呵陪笑呢!”
林随安不服气:“我爸会给我配翻译的。”
“顶嘴是吧。”班主任指着他说,“下午的课不用坐着上了,去外面站着好好反省。”
林随安还想说什么,一抬眼看见旁边班级队伍里的沈榆正往这边看,立刻蔫了:“我错了老班。”
班主任瞪他一眼,揽过贺嘉原的肩膀把他带到旁边:“贺嘉原你别跟他学,你的成绩冲一把还是有希望的,我把你调到讲台旁边也是这个原因。老师知道你最近因为家里的事有点烦心,别多想,等高考完就好了。”
贺嘉原点点头,又扯了扯班主任的袖子:“您别跟林随安计较了,他就是说话不过脑子,没坏心眼。”
后面应该还说了什么,但他不记得了,梦境糊成朦朦胧胧的一团。
贺嘉原站在阳台上努力回忆还有没有漏掉的部分,手里的烟一口没抽,全送给风了。
直到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又干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拉开玻璃门走进去。
正好看见简恕行从卫生间出来,脖子上挂着毛巾,额前的碎发有些湿,看着像是刚洗漱完。
贺嘉原干巴巴地说了句:“早上好。”
“早。”简恕行看他一眼,“吃早饭吗?”
贺嘉原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想起昨晚简恕行为了欢迎他入住,做的一大桌菜,色香味俱全,那味道属实不赖。
他咽了咽口水:“吃。”
说着他掏出手机给简恕行发了个红包:“我不白吃,我给钱。”
“又不是哥们了?”简恕行拿毛巾随意擦了擦脖子上掉落的水珠,“你跟接你的朋友也算这么清楚?”
“亲兄——哥们才得明算账呢。这样关系才走得长远。”
“知道了。”
之后贺嘉原就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简恕行身后。
他悄咪咪打量着简恕行的走姿,拿东西方式——还真是和梦里一模一样。
简恕行以为他是催促自己收钱,无奈地说:“我手机在房间,吃完就收可以吗?”
贺嘉原点点头又摇摇头,满脸纠结的欲言又止。
简恕行:“有别的事?”
贺嘉原手握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可能有点冒昧,但再不问我真的要疯了。”
简恕行:“你问。”
“我们高中时候……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