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虽咬饵,却浅尝辄止,被钩子贯穿前,便甩尾游曳离场。
在苍擎山度过的第三日,清晨,天微蒙蒙亮。
白延静立如松,仰头望向屋顶。
他声量不大,语调透出温而历的笃定,“这几日承蒙顾大侠照顾,在下万分感谢。”
白延换回一袭素衣,瞧着比前两日更单薄了些,眼底浮着青黑,想来这些时日,他休息得并不好。
顾灵倾在白延推开房门的那瞬便醒了,撑起上身,拂去衣襟露水,活动僵硬的四肢。
屋瓦不抵床铺,顾灵倾这几日也睡得不舒服。
顾灵倾对白延的告别并不意外,只道,“你不是答应了我,伤好后才离开。”
白延:“鹤神医妙手回春,我已无大碍。”
顾灵倾:“伤口再给我看看。”
白延把衣裳紧了紧,退了半步。
顾灵倾手指蹭蹭鼻梁,遗憾。
“我以为你会偷偷跑掉。”顾灵倾轻叹。
“顾大侠武功盖世,在下跑不掉。”白延戳穿了顾灵倾的小心思,“与其给顾大侠留借口把我抓回来,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辞。”
顾灵倾也不恼,眼底带笑,“若我这人不讲道理呢?”
白延:“顾大侠向来光明磊落,高风亮节,堂堂正正。”
顾灵倾兴致缺缺:“尽说些我不爱听的反话。”
白延:“……”
对静峙许久。
清晨的山风夹杂着晨露的湿意,拂过二人衣摆。
白延:“那便说些顾大侠爱听的。”
顾灵倾低笑,“洗耳恭听。”
白延仔细端详顾灵倾许久,垂眸深息,忽而缓缓道:“在下虽愚钝,但数日相处下来,却也明白了顾大侠的心意。”
心意?
顾灵倾眼皮一颤。
白延目光平和,语气诚挚:“在下所行之路,刀光剑影,处处杀机,恐不能立刻回应顾大侠的感情。”
感情?
顾灵倾脑袋放空。
“承蒙顾大侠喜爱,在下记在心里了,望容考虑些时日,再作答复。”
答复?
顾灵倾嘴巴一开一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那张被徐燕青形容厚如城墙的脸皮,逐渐透出不自然的淡红。
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莫不是我误会了顾大侠的意思?”侧头,白延道出另一种猜想,“您并非心悦于我,而是想收我为徒?”
顾灵倾难得显出窘迫,他倒吸一口气,“你,我,不,但……”多少有些语无伦次。
最终破罐破摔,沉声道:“我若让你走,你可会再来找我?”
白延:“若有机会,定然。”
顾灵倾败下阵来,从屋顶一跃而下,认真道:“我不会将你强压在此,但你再养几日吧。”
“有事在身,不宜久留,望顾大侠理解。”
顾灵倾转而道:“腹间的伤,再给我看看。”
白延思索片刻,手指探向腰带,欲宽衣。
“别。”顾灵倾耳根微烫,拦住对方,“罢了……不看了,我带你下山,鹤前辈的创伤粉,记得带上。”
“带上了。”白延从衣襟掏出白瓷小药瓶,展示给顾灵倾,再揣回,“鹤神医的救命之恩,我定会牢记于心。”
这人的性命之危,部分缘由在我。思及此,顾灵倾心虚地低咳一声,背过身,微曲双膝,道:“后山险峻,你尚未痊愈,我背你下山。”
白延凝视顾灵倾的后背,想,他当真毫不设防。
视线掠过后颈,到宽肩,直至精壮收敛的窄腰,白延心脏微微收缩。
满是破绽,可杀。
下一瞬。
顾灵倾身上微沉。
他顺势托住白延的双腿,掂了掂,心下不满,怎的更瘦了。
白延松松环住顾灵倾的脖颈。
顾灵倾:“扶稳点。”
白延紧了紧手臂。
悬崖绝壁间,顾灵倾背着白延,一跃而下。
两人自数百丈的高山破空而坠,顾灵倾起落转折,衣袂猎猎,在古树间连番卸力,数息之间便至山底。
寻了个静谧的角落,顾灵倾放下白延,神情透出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在这等我,苍擎山到城里有还段距离,我牵马过来,你骑马回去。”
白延没有拒绝。
顾灵倾从马厩牵出两匹汗血宝马,一匹通体乌黑,一匹银白似雪。
回到原地,见白延依然站在原处等他,柔和的初阳渗透林荫,落在素衣之上,散成星点碎银,映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庞。
白延明明生得清俊,眉眼间的神情却总是寡淡如清风,难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颈间的这枚小小的墨痣却实在惹眼。顾灵倾这样想着,牵着马匹走到白延身边,道:“路途遥远,我送你到城郊。”
“顾大侠事务繁忙,就不劳烦您了。”白延只想尽快,独自离开。
顾灵倾:“你从哪看出我事务繁忙?”
白延噎了一下:“……”
顾灵倾确实不忙,非但不忙,还闲得江湖间尽是他流连烟花柳巷之地的风流传闻。
说传闻怕是不准确。
白延正是在倌楼大门前撞见的顾灵倾。
见白延面露难色,顾灵倾不再勉强,道,“沿着林道,往南走,见到岔路,走右侧。”
“好,多谢顾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