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儿警惕心大起:“谁?!”
林枝扶却笃定地道:“是她。”
“到底是谁?!”
林枝扶用手背碰了碰玥儿紧绷的后腰安抚她,缓声道:“这鬼雾应当是那个女子为人时期未解的心障所化……她放不下那段回忆,或是放不下回忆的某个人、某个东西,也有可能是其中的某条狗,于是自愿或被迫陷入,一次又一次、无数次地走这段历程,直至形成一片除了她,谁都能破解的鬼雾。”她叹了一口气:“我们被卷进来了。”
“为人时候?那得是多久以前?”蛇铭觉得不可置信,“嘶,我初见这女鬼的时候是四百多年前,那时她已经是鬼了呀!”
“啧啧啧,这好几百年过去,什么情什么怨也该放下了呀!记到现在还弄了这么个鬼雾出来,那女鬼怎么如此小心眼儿!”
玥儿松懈下来,仍挡在林枝扶身侧,觑他一眼:“你不也记人家霸占你地盘记到现在?”
蛇铭矢口否认:“那怎么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就许你记仇,不许人家小心眼儿?”
“……”
他们两个在斗嘴,林枝扶垂眸闷不作声。
记了几百年吗?这似乎是件寻常事儿,至少从前在老苍山做任务时并不罕见。
林枝扶想起一件事。
最初接触到妖和鬼的时候,林枝扶年纪还小,对这世间的认知只搭建了一个大致的雏形。刚开始面对未知的物种,她是有些恐惧与排斥的;后来慢慢明白,做这些捉妖除鬼的任务是在帮助他人、解决祸乱、为世间除害,是一件好事,她便开始勤修苦练、起早贪黑、日夜不停。
那几年,是林枝扶极少松懈的时刻。从炎炎夏日到寒风凛冽,她日日在晨光未晞时便爬起来打拳舞剑,瘦小的身形隐在鼓风的衣衫里,藏着蓬勃的力量感。夜幕低垂时,最晚入睡的那个人也还是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师兄弟们有的顾念她瘦弱、年纪又小,怕她不堪疲累,劝她休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她说:“我累得想死,但是还没达到自己的目标。等我做到自己想做的,便会放自己一马了。”这番话简直让人想要发笑,也让人自惭形秽。
当一个人的天赋和刻苦都远超旁人,那还能靠什么来超越这个人?
小的时候心思很简单,对自己狠厉而不留余地,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惜命:那是一种出于对自己身体康泰、四肢健全的渴望。刀剑无眼,若不练就过硬本领,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在打斗纠缠中全身而退?另一方面,她决意要让自己变得独立而强大,不再躲在师兄师傅们的庇护之下,拥有独当一面的体面。再者,便是责任,不是对于整个天下、整个苍生的责任,而是以她微薄之力能肩负的力所能及的责任。
许是最初遇到的妖和鬼都残暴肆意,林枝扶下手时从不心软。她说:“我要尽我所能,把害人的妖和鬼都捉起来、消灭干净。”那时的她一心认为妖和鬼都是坏的、对人有害的。
直到林枝扶遇到一只形象可怖的鬼。
那时庄主接下一桩棘手的任务,带了林枝扶一齐外出,圆满结束后的回程途中遇到了那只鬼。
它并未害人,也没干什么坏事,只是安分地在地面上爬行。
是的,爬行。它的双腿并不完整,而是遭受到不同程度的腐蚀,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印记,双手也不健全,只能艰难而缓慢地在地上蠕动。
林枝扶蹦蹦跳跳走在路上差点踩到她,吓了一大跳,躲到庄主身后去探出脑袋来连连道歉。
那只鬼缓慢地抬起头来,一头黑长的乱发下,竟意外生着一张清丽而没什么血色的脸。林枝扶看着直发愣,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她们对视半晌,秋风萧瑟,凉意刮在脸上,枯叶满地打滚,不舍地与林枝扶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最终是那只鬼先朝林枝扶笑笑,两人一鬼在一颗高大的榆树下停息,庄主真心实意说想为这位鬼友查看伤势并治疗,以表小徒差点踩到它的歉意。
那只鬼笑着摇头:“小徒玉雪可人,不曾冒犯我。”
林枝扶也殷切点头,坚持要查看它的伤势。
可结果却不尽人意,鬼与人不同,鬼身上的伤口极难愈合,基本上是破了一个口子,那口子就一直存在。加之这陈伤经年累月,庄主几番思索也束手无策。
倒是那清丽鬼友主动笑着打破僵局:“多谢二位伸出援手,不必忧心,我早已习惯这满身的伤痕了。”
小小的林枝扶却是万分不解,人受伤了不愿意死她见得多了,或是不舍或是不敢,鬼受伤了何故也不愿意去投胎转世?这不是再次奔向光明么?她问道:“与其拖着这副残缺病痛之身苦苦挣扎,如此痛苦,何不早日去奈何桥投胎呢?尽早结束这些苦痛不好么?”
它说:“我有未了的心愿。”
“什么心愿?”
“我曾诞下一女,恰逢战乱,母女分离。”那鬼的面上带着痛苦神色:“有很多事情,我都对不起那孩子。临死时想起,我身为母亲,生下孩子却连瞧也不曾瞧过她,始终不安……”
“可是等我想见一见那孩子时,我已经死了,孩子也因兵荒马乱不知所踪,我就带着这念想化成了鬼,找啊找,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她。”
几百年的时光,它踏过山川、漫过河流去寻那个一出世就骨肉分离的孩子,期间不知栽了多少个跟头。经过一处沼泽时,身上不幸沾染侵蚀性极强的液体,手脚渐渐被腐蚀……
林枝扶不由地眼眶浸满泪水:“你好像受了很多苦啊……”她抬手抹了抹眼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如此失态地哭了出来。
那只鬼浅淡地笑笑,没说话。
疗愈未果,林枝扶用一截腐木为那只鬼做了一辆带轮的小滑板车以支撑它的下肢,好让它行动得快一些,早日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师徒继续返程,林枝扶明显低落下去,像被淋湿了之后耷拉着双耳的小动物。庄主瞧她那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儿,背着手轻轻叹了口气,故意找话跟她说:“那截腐木不是你费了好大心思才得来的么?之前还说要卖上个好价钱,怎么那么轻易给了只萍水相逢的鬼?”
林枝扶声音闷闷的:“只是想让它少受一些苦。”
庄主许久没应答——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徒弟,有时太过执拗,有时又太过善感。
“原来鬼也会如此情深吗?”
庄主看了林枝扶一眼,叹道:“鬼曾经也是人啊,也有感情。事实上,大多数鬼都是因为情才甘愿留在这个与它们格格不入的人间的。”
“那妖呢?”林枝扶问:“妖也会用情至深么?”
“或许吧。”
鬼是人死后有牵挂才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它们是为情而留。而妖是吸收万物的灵气、天生地养生成的,万物有灵皆有情,生于此间,它们便是为情而来。情之一字,能束缚世上大多数生物。
从那以后,庄主才开始放林枝扶独立出行做任务。
……
“也就是说,这鬼雾已经形成很久了?”蛇铭这话问了三遍都没有得到回答,玥儿察觉到林枝扶心不在焉,上前牵住她的双手,用食指轻轻在她手心挠蹭,喊她姐姐,问:“姐姐在想什么?”
林枝扶恍惚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玥儿近在咫尺的脸,她微微蹙着眉,似在担忧,为自己。林枝扶心安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抬起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抚平玥儿眉间的皱褶。玥儿任由她动作,片刻,慢慢拉着姐姐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她的指尖。
“嘶。”林枝扶寻声望去,看到蛇铭翻了个白眼,她的脸皮骤然透出红晕来。
被看到了!它还不屑地翻白眼!可恶!真羞死人了!
“……呃……”林枝扶抽回发麻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一些她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女鬼的头发在修炼地上的草会勾引刚出炉的包子,然后花骨朵儿就会长生不老……”
“你在说什么?”
“姐姐在说什么?”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打断了林枝扶的不知所云,她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庞,羞愧难当。
半晌,林枝扶清了清嗓音,道:“我是说,那只女鬼被困很久了。”
“嘶,那鬼女人困在这里很久了?怎么可能,我分明前不久才过她,上次来此,也未见到这鬼雾。嘶。”
林枝扶终于整理好思绪,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雾气有时段性,我们运气好,撞上了。至于你见到的她,应当不是本尊。”
玥儿开始星星眼了:“哇,姐姐就是那么厉害,什么都知道!”她仰望林枝扶:“我好崇拜你啊,姐姐。”
蛇铭看着玥儿嘁了一声,“愚蠢的人类。”他翻了个白眼,又道:“时段性?嘶!又不是自然形成的,鬼工制造的雾还有时段性,多高贵啊!真是愚蠢。嘶,若不是撞上我们,她岂不是一辈子陷在里面了?嘶……这么说,我们来便是救她出淤泥深坑了?妈的!嘶!早知便不来了!真真是便宜这鬼女人了!”
“走走走,我们快走,离开这里,不要管这鬼女人,让她永生永世待在自己的回忆中痛苦吧!嘶。”蛇铭拉着人要走。
玥儿未置一词,只是看着林枝扶,嘴角勾着笑意,眼睛很亮,在等姐姐发布号令。
半晌,林枝扶脸上挂着那种似是尴尬似是歉意的笑,道:“其实我不晓得要如何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