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被林枝扶一剑钉死在石壁上，一股巨大的寒意在周身蔓延开来，林枝扶霎时间喘不上来气。一个活生生的人，方才还在治病救人，转瞬就没了生气。

自己亲手杀的，亲眼看着死的。林枝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从来不是暴虐之人，即使捉妖捉鬼也十分拿捏分寸，从不下重手，点到为止，从不伤及性命。

右脚踝传来剧烈疼痛，林枝扶一回头，蓝眼睛姑娘满口鲜血地死盯着她，死死地抓着她的小腿不放，笑得很邪恶。

一对视，蓝眼睛姑娘便手脚并用更爬到林枝扶身上，更紧地压着她，像只蜥蜴，低头就咬上林枝扶的肚皮。

临近死亡边界线，求生动作未经大脑，林枝扶迅速从自己手腕缠绕的绷带里抽出一根银针，利落地划破了蓝眼睛姑娘的颈部大动脉，鲜红的血喷涌出来，她当即就软绵绵地倒在林枝扶身上，手还紧紧地不肯松开，指尖泛着瘆人的白。

“啊啊啊！杀人了！林枝扶杀人了！林枝扶又杀人了！”一阵苍老又急促的声音喊道。

温热的血淋洒到身上，林枝扶脸上、眼睛里都被溅到，衣衫血红，湿答答的一片，整个脑子混乱又昏沉，耳畔响起尖锐的鸣叫声，外界什么她都听不到了。

她右腿太疼了，根本动不了，右臂也断了，身上压着一个人的重量，整个人像半身不遂那样用左手支撑着。林枝扶模糊地看到有个人离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远了。

那是老苍山的一位长老，恰巧路过。

与此同时，江折月正蹦蹦跳跳地捧着一大包牛皮纸包裹着的牛乳菱粉香糕往这边走，看到那老苍山的长老屁滚尿流、连扑带爬地往自己跟前撞，侧身躲过，翻了个白眼，轻蔑地戚了一声：“跑屁啊，那么大个人了没一丁点儿稳重……”

她刚刚被林枝扶赶走，原本想着偷偷跟在林枝扶身后，转念一想，姐姐正在气头上，若是寸步不离地在她面前晃只会让她更恼。于是转头去了那家姐姐最喜欢的墨酥斋等新鲜的糕点出炉，想着买些糕点哄姐姐欢心，认错也显得更有诚意些。

面对那长老的惊慌失措，江折月不以为意地往前走，满心都是与林枝扶重归于好。

谁知前面有个位置有一大滩血沾到她的裙摆上，她嫌弃地咦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一扫，看到了地上某个正在艰难蠕动的身影。刚想嫌弃地啐一口，余光看清了那身影的面容，江折月脸色骤变。

“姐姐！”江折月惊呼一声，一把丢了手上捧着的牛皮纸，连跑带扑地过去，抓起那蓝眼睛姑娘的尸首丢到一旁去，搂起林枝扶靠在怀里，“姐姐，发生什么事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啊！”谁知一碰到林枝扶，她就短促地痛呼一声，冷汗从额角冒出来，汇聚成豆大的水珠，连同眼泪一起滑到下颚吊着。

“姐姐，姐姐……”江折月焦急不已，紧紧蹙着眉，她不敢用力，只能将林枝扶松松垮垮地圈在怀里，唇一下一下在她的眼角摩擦，探出舌尖来把她的眼泪亲舔干净。

眼泪不断涌出来，温热舌尖滑过的地方又很痒，林枝扶小声地抽泣着，小声说好疼。她紧紧抓住江折月咬侧的衣衫，把自己的头颅埋进她的颈窝，咬着她肩上的布料，哭得泣不成声，身子抑制不住地大幅颤栗。

身上很疼，疼得快要麻木、没有知觉，只感受到一股股热流往外涌，应该是在流血。脑子也很混乱，那对母女的死状仿佛萦绕在眼前，林枝扶杀人了这句话也一直回荡在耳边。

眼泪不一会就把江折月的衣衫浸湿了大片，林枝扶慢慢缓和下来，哭得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红肿红肿的，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用嘶哑的嗓音问：“我的腿是不是也断了。”

江折月托着林枝扶的头用力吻了一下她的眉心，随即低头查看她的伤势，林枝扶身上的白衣全被血染红了，又被咬破了好几块挂在那里，看起来十分狼狈。

“右臂又断了，右腿被撕扯得血肉模糊，骨头没事，经脉可能断了。”江折月平静地说，怒火抑制不住地翻涌，她看向林枝扶的眼睛：“姐姐，谁干的？”

林枝扶扁了扁嘴，心里霎时有些委屈，偏了偏头没说话。江折月没再问，左手穿过林枝扶的腿弯，一把将她抱起来，“姐姐，我带你去治疗，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

“嗯。”林枝扶感觉脸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眼泪鼻涕还是江折月的口水，她想起上次宣水芸问她，有没有跟江折月亲过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以后在外面别这么亲我了。”她说，本来两个女子一起就不太好，被人看见亲来亲去更不好。

江折月以为林枝扶不喜欢，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自己亲她。酸涩感从心头蔓延，江折月低下头，用脸颊紧紧贴着林枝扶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好。

正快步走着，迎面撞上一大批老苍山的弟子长老，全都拿着剑刃棍棒。其中一个长老大声说：“就在前不远，我亲眼看到林枝扶杀了小刁的娘亲和小妹！”

原来那位目睹的长老跟刁高义是同一个村落的，原来那对母女是刁高义的娘亲和小妹。

“让开！”江折月厉声喝道：“姐姐需要治疗。”

原来真的有渊源，而且是最亲密的那种。林枝扶猛地一惊，脸色煞白，心脏狂跳。她看向刁高义，她的师兄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接着绕过她们往前走，许是想去看看他母亲和小妹的尸骨。

“师兄！”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刁高义理也不理，一个正眼也没放在林枝扶身上，绕过她们走了，去往方才林枝扶恶战的地方查看。

林枝扶心凉透了，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万念俱灰。她揪着江折月的衣服，把脸埋进她怀里，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溢出来，小声道：“江折月，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

辩解无用，赎罪无用，人命之重，再无法挽回，只能步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