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在身后小声说:“师父,世女那拳打得真好。”
“好什么好。”他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丢人现眼。”
寿宴渐入尾声,歌舞已歇。凌嵩早不知几时退席了,席间松散下来,三三两两说话。陆子琅坐在席上吃茶吃点心,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
三狼端着酒杯过来了。
打头的那位是永昌伯世子,他步子大嗓门也大。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老大!你方才那套拳斟绝了!”
他往陆子琅面前一站,酒杯举得老高,酒晃出来半瓶:“真的,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种拳法,跟耍酒疯似的。商国那皇子平日看着多厉害一人,还被遛得团团转。你是看见他那张脸……”
承恩公嫡孙在后头笑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颉,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酒杯往前一递:“总之,老大真厉害,我看着都替那皇子疼。我敬老大一杯。”
永昌伯世子又往前凑了一步:“老大,您这醉拳哪儿学的?改日教教我呗?”
陆子琅看了他一眼,没接酒也没说话,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手举在半空,人过了一会儿接过酒杯一口干了。
“够了。”
承恩公嫡孙凑过来笑说:“还是老大厉害,全皇宫敢这么打的只独你一个。今儿这出戏唱得真是好,凌大人那脸黑得和锅盖没两样。”
陆子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颉你这张嘴,将来能成大事。”
承恩公嫡孙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他以为她会装糊涂,会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糊弄过去。他把酒杯举了举:“老大说笑了,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话,算什么帮忙呢。”
陆子琅没站起来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就朝三个人举了举杯。三狼赶紧把酒喝了,然后三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子琅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忘了三人还站着。周嗣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有人拉了他一把。
“世女,您先歇着,”承恩公嫡孙说,“我们先回去了。”
承恩公嫡孙说完转身就走,永昌伯世子愣了一下后赶紧跟上,大理寺卿幼子则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才走。
三个人走远了,永昌伯世子才小声问:“老大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得罪她了?”谢颉没说话,大理寺卿幼子也没说话。三个人各怀心思地走回席上。
三狼刚退下去,何嬷嬷又过来了:“世女,太后请您过去。”
陆子琅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显得很规矩。就像一个被叫到先生跟前背书的学生,知道背得出来,可还是要把样子做足。
她走到太后跟前,跪下去。
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满阁的人都看着,不知道要做什么。
“今日你受委屈了。”她的头发方才打拳的时候散了几缕,太后帮她拢起来。
陆子琅跪在地上没抬头,听这话时鼻子酸了一下。
“姑姥姥,不委屈的。”她说。“臣女打得很开心。”
太后也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打了人还开心。”
陆子琅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去。
太后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你今日给哀家挣了脸面,哀家不能让你白忙。”
满殿的人都好奇襄王世女会要什么?要封赏?要田地?要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陆子琅跪在那儿,想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太后,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臣女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太后愣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意外——像一个人猜了半天谜,猜了好几个答案,都不对,最后人家告诉她谜底才恍然大悟。
陆子琅摇头:“什么都不要。银子臣女有,田地臣女也有,封赏臣女用不上。臣女就想……”
“臣女就想在姑姥姥身边再待几天,就几天!待完了臣女就回去。”
这个要求小得不能再小了,小得像一个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说,你再陪我玩一会儿。
太后把陆子琅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揉在掌心里:“你这丫头,打了这么一阵,手还冰冰凉。行,那就再待几天。待到你烦了为止……”
“好,姑姥姥,哪会烦呢!”她抢着说,好像占了天大的好处。
何嬷嬷在旁边微笑着,她知道这丫头不是不要赏赐,是要了最大的赏赐。
……
“湖水蓝,湖水长,湖水里头出凤凰。凤凰不落无宝地,一口啄破九重墙。
东边日出西边雨,小儿骑马上房梁。莫问梁上谁家女,弯刀挂在月中央。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一起走。走到河边洗洗手,洗出一对玉镯头。
玉镯头,谁来戴?石头开花水倒流。待到石头开花日,照得天下白如昼。”
这是一首会城的民间小调,传闻是个瞎眼老汉唱的,唱着唱着就流传开来。
禁言是会城人,会城的小孩都会这首小调。他父亲是进京做官的大人的家生子,一辈子没离开主家。他总听主子说宦官能伸多长多长的手,于是把里最灵光的那个送了进宫。
爹说,你去了,往后照拂兄弟几个。爹还托了人打点了银钱,把人塞进司礼监,搁在赵秉礼名下。禁言常出小错,赵公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禁言刚入宫年龄不大,现在年龄也不大。是人就总是会想家的,哪怕家人把自己推出来牺牲了,没留什么余地。会城偏南,和京城大不相同。他想着身在异地,身上总得有家乡的东西傍身。他娘托人带了一包花种,说是会城的月月红种在盆里,浇浇水就能活。
他种了,发了芽长了叶子,没开花就死了,又种了一回还是死了。这花离了会城的土活不长。他把剩下的那包花种搁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一摸。
于是乎禁言就更想家了,夜里还偷偷抹眼泪。赵公公不许他哭,让他憋着,他就哭得更大声了。
赵秉礼嫌弃道:“你这小子哭哭哭就知道哭!”
禁言没忍住呜了一声:“师父,奴才想家了。”
赵秉礼没说话,影子罩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受委屈了?”
禁言流着泪摇头:“不!就是想家,想我做娃娃的辰光了。”
赵秉礼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走但没走。他不放心又问:“多大人了还哭。除了现在哭,什么时候还哭?”
禁言回答:“晚上睡不着,娘以前都是唱歌谣哄奴才睡的。”
赵秉礼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禁言以为人走了,就探出头来看,发觉师父还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敷了粉的脸在夜里白得像一张纸。
“那你就唱。想娘想得睡不着,你就唱你娘小时给你唱的歌谣。”
禁言想家想得不得了就唱这首歌谣,虽然不大顶用,但他想师父肯定也有想家的时候,估计就是用这方法缓解的。师父能做的事他也能做的好。
这宫里会唱这歌谣的不止一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允安也会唱。有一回禁言帮师父去取东西,路过内务府迎面碰上允安也在唱这歌,哼的是会城的土腔。
后来他找机会跟允安搭了话。一问果然是会城的,小时候都住在夏和街,就隔了一条巷子。允安说夏和街的井水是甜的,熬出来的粥都不用放糖。禁言说,对,是甜的。他其实不记得了,离家的时候太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她说甜的,那就是甜的。
宫里最忌结党营私,小太监小宫女之间搭个伴反倒没人管。禁言和允安一来二去就熟了。宫里的人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京城本地的不多,同乡见了同乡自然要抱团。
他们说会城的话,吃会城的腌菜,唱会城的小调。允安唱得比他好,因为她娘是唱戏的,她遗传了甜嗓子。
禁言听她唱就不那么想家了,听完了才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