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与皇兄言过近年河西边关谋划,又与时任湘洲节度史的陆鸿振切磋过兵法,容琛才离开太极殿往御花园,接代之。
天色已晚,他该与代之回府了。
然本该如往常举办小宴的御花园空无一人,全无代之身影。
容琛古怪,问询路过宫人情况。
宫人言说不知情,只道当日御花园并未设宴。
容琛更加疑惑。
晨间,代之还提及今日要见的是哪几家京中贵女,怎的御花园竟连宴会都未曾设下?
再不熟悉宫廷秘事的容琛此时也恍然觉出事情怪异来。
今日,来接引代之到御花园的,非是往日平平无奇的小宫女,而是辅助皇后统管六宫的大嬷嬷。
今日,与皇兄议事不过一半,皇兄便说另有要事,叫他与陆侯切磋兵法打发时间。
今日,御花园根本没有设宴......
难道皇兄要食言,不允代之嫁他?
念及此,容琛也才发现赐婚不过一道口谕,而圣旨却迟迟没有拟出,而他与代之便久久耽搁在洛城......皇权要一个平民的性命,何其容易......
容琛像发了疯一样往凤宁宫方向疾走,几乎快跑起来。
他心慌,但心底还在祈祷自己分析有误。
御花园与凤宁宫之间,隔着一片花圃。
春日至,花海缤纷,掩映着一座又一座低垂帐幔的兰亭,仿佛驻在花海中的一座座仙宫。
但容琛全无心思看一眼,只想快些找到代之,便连宫中花圃空无一人,偶过一处的兰亭里头传来低低抽噎喘息声音,皆全不在意。
直到一道熟悉的清脆女子声音从那帐中传来......容琛猛然止步,转头看去,眉头紧皱,不可思议地去细听——“不......不要......”
低低泣诉的声音又次传来,接着,是一道女人的惊呼尖叫和男人极重的喟叹声。
容琛压低的眉骨顷刻立起,凤眸旋即睁圆。
他不可置信,已举步簌簌往兰亭方向去,只还没抵达那处,行军打仗无有敌手的他竟被什么绊了一跤,踉跄得差点栽倒在地。
他猝然低头,只见地上一根鲜艳的红色长绦带,缠着一朵枯萎的红花,绊着他的乌皮靴——这是今日出门时,他亲手为代之缠上的头绳......
容琛顷刻红了眼,抓起红绦带,举步要继续往兰亭方向冲,可只一抬头,他提脚动作又止住,仿佛靴鞋中灌了千斤重的铁浆,叫他无论如何拔不动一双腿。
兰亭帷帐只为防春夏虫蚊,轻薄如沙,全不妨碍内里外头人的视线,且容琛目力极好,只稍用力,便已看清里面两具交叠的身影有多么熟悉——是他们,皇兄和九娘。
容琛不敢往前了。
他心想,如果马上转身离开,可否当做全然不知,可否当做一切没有发生?
容琛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不消一刻,他立即调转步伐,往来时路狂奔,直到冲出御花园,回到太极殿外宣德广场,他才迎着忽然飘落的春雪滑跪于地。
“主公,您这是怎么了?”
在宫门侯了容琛半日的卞杨不见主公出来,便打算进宫寻一寻容琛的踪迹,哪能知一进来就撞见状如疯子的主公?
“宫中起了争斗吗?”卞杨盯着容琛溢血嘴角,再看主公一头蓬乱头发,押着腰边佩剑作警惕状,“可需属下将兄弟们唤进来?”
兄弟?
这个词在一瞬刺伤容琛。
是啊,他们是兄弟,他怎么能这样对他,抢走他的妻?
容琛目眦欲裂,猛然抽出卞杨腰间佩剑,起身便要在往御花园方向冲。
然他才一个转身,天地旋转,只见太极殿高阶上相拥立着两个人,是本该在花圃兰亭花床上的男女......此时,他们衣衫齐整,居高临下。
他听见容琛说“阿琛,把剑放下”,却看见代之的嘴型说“阿琛,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