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自己,代之又说容琛。
“从前的王爷与你倒也有几分相似,他虽生在天家,但也有纯粹关切他的父兄,他喜欢自由,便可以什么也不管,撂下大统,在河西驰骋,做踏马沙场的大英雄,多得如此,我们才会在河西相遇。”
代之以极平和的语气说出她与容琛的相遇,将她自己、容琛还有陆宁安的父兄作对比,好似云淡风轻,却偏偏让人听出其中极其浓烈的讽刺意味。
假若代之和容琛都能如陆宁安一样,一直有父兄庇护,想来也不会走到今日如履薄冰的地步。
怔忪的陆宁安略略抬起眼打量代之神色,却到底不敢正视她,眼神闪躲。
方才,她担心容祎,便一心全想着容祎,听了庄家夫人汤氏的话,证实了坊间关于代之的坊间荒唐流言,一心便又只剩震惊,却哪里还能将过往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想明白谁对谁错?
眼下一掌掴一天山紫玉,冷热交叠,已经叫她心静脑冷,再听代之潺潺说来的一番话,她哪里还不明白?
父亲虽不让她掺和朝事,但也常教她凡事并非非黑即白,更多时候,尤其事关朝局事关天家,讲究的是平衡术,是两害取其轻,很难做到诸事周全。
再讲八年前改朝换代那件事。
往大里说,二皇叔与先帝的较量,可说是将权与皇权的较量,当初表哥容祎的母族庄氏、废太子容祺的母族吴氏两家皆因功高盖主遭得先帝清算,家破人亡,满朝对此颇有微词,可先帝对此充耳不闻,甚至固执己见,将大刀继续挥出,指向剩余的手握重兵者乃至拥护武将的文臣——陆宁安记得,当时的父亲也曾为此事焦头烂额,但一切在二皇叔千里勤王后迎刃而解,二婶婶与二皇叔里应外合让大夏免去一次天翻地覆的动荡,何尝不是一种将功补过?
若再往小里说,二皇叔与二婶婶相识在先,本该是良缘一段,却是先帝横刀夺爱,才造成了后来种种悲剧,这般说来,二婶婶与二皇叔也未必就都错了......
陆宁安对自己前头斥骂代之与容琛的话生出些许动摇,可转念一再想到容祎,那点动摇又坚定起来——那表哥呢?表哥有什么错?为何他便不能善终?难道那皇位不是二皇叔将他捧上去的么?难道他就愿意做那众矢之的?而如今却为何又要清算到他头上?
念及此,陆宁安才闪烁几下的眸子猛地瞪圆,嗔视向代之,可便是这一眼,四眼相错之间,陆宁安的气势又当即消沉下来。
眼下的二婶婶与陆宁安初次见她时不一样了。
那次在华邑寺,二婶婶与她相对面,虽有局促且一身的霸道都是强撑的,可眼睛却真真的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她是天外净土上来的仙女,一看便叫人知道二皇叔将她保护得极好。
可这一次,二婶婶的眼睛里蒙了灰,且即便那眼睛在努力地笑,却给人以强颜欢笑的淡淡的忧伤感。
陆宁安心惊:这段时日,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表哥当真伤了二婶婶?
陆宁安当然不全知从前容琛为代之广寻名医所谓治疗头疾治的是失忆症,更不知代之其实还患有心病,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容祎处心积虑去除代之身上的噬心蛊令代之恢复记忆继而对代之与容琛的关系和未来产生了多大影响。
代之不怪陆宁安不知缘由,本来这些事便见不得光,知晓之人甚少,实在没有必要污了陆宁安耳目。
但有些话,代之还是要同陆宁安说清楚,这对她、对容祎都是一件好事。
代之又唤了声“宁安郡主”,继而打量一番陆宁安身上的红衣,再看看自己的一身素服,她说:“你、我、王爷、皇上,我们都是困在自己身份立场里的人,从除夕伊始乃至河西匪寇生乱之初,发生了许多事,我们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必定要有一个明面上的结果,只要这个结果过得去,便无人会去深究,我以为宁安郡主也不应该深究,不要去质疑你的二皇叔,也不要怀疑你表哥的死。”
代之顿了顿,看着陆宁安似明非明拧紧的眉头,又点了句:“皇上的讣告已出,宁安郡主只当皇上薨了便是,我想宁安郡主心中之人去除身份的牢笼之后,不管是生是死,去往哪里,都会比从前更加自由自在,郡主又何必扰了他的清净和名声?”
这话一落,容祎的生死便成了不定数。
陆宁安心头一惊,这回死死盯着代之,仿似在问她所言之真假。
但代之已不可能与她说就更多。
代之确实不知容祎现状如何,她能做的只是安慰陆宁安一把,至多也只能是过后替容祎向容琛求一求情......不过,恐怕也只会火上浇油罢了......
代之抿唇,不再做他想,转而与陆鸿振说:“今日之事,我自会与王爷解释,还请镇国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