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气不打一处来,他压着眉骨与代之对视。
他恼的难道真的是陆宁安吗?他气的是代之无法放下过去打开心结,反而轻易便被人触动心底柔软,将自己折腾得郁郁寡欢,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心疼,但又不能代她承受,更不可能逼迫她一时半会儿便好转得了。
他除了拿那些聒噪之人出气,还能如何?
他还能如何?
容琛重重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好半晌才复又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两两静默。
再半晌,代之眼睑缓缓垂下,先移开了眼睛。
这几日,容琛已经处处迁就于她,用药上她厌烦危立人他也就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太医,住宿上她不肯移去大殿内他也就干脆住定在了值房,房事上她不多情愿他甚至愿意支了榻与她分床......
说来,代之也没什么好跟容琛较真的了,况且那陆宁安早已经走远,而容琛又没有派人去追去抓,估摸也不会真的为难那小姑娘。
代之只要给容琛服下软,哄一哄,这事大概也就能过去了。
代之这么想着,便又开始琢磨着如何与容琛说道为好,却才斟酌了几下,冰冰凉凉的手又被那双灼热的大掌裹住又捧起。
“莫恼,你说无关便无关。”容琛将代之双手托到面前,往里哈了一口气,合拢搓了搓,又往里再进一口气,如此反复几回,才将代之双手揣到他的大氅衣兜里,说:“回去罢,晚膳时辰了。”
暖气从容琛口中到代之手心,本来已经凉透的两只小手早就有了温度,如今再被容琛拢进渗着他体温的衣衫里,不消片刻代之的手便又沁出了汗,只这一次,不是如前头般的病态的表征,而是从心底里不可抑制地涌出的暖流。
代之早就习惯了容琛的疼爱关心纵容,不管是有记忆时还是没有记忆时,身体比她的心和嘴巴都要诚实许多,他只稍稍对她好些,她便由不得地沉溺。
是她矫情,他待她一如既往,她却日日计较着对他是不是公平,她是不是还配得上他。
她总怕他哪天会后悔......
“我脸上又长东西了?”容琛捏了捏代之的手,又次强行将她从恍惚里拽出来,“今夜还是让危立人给你切个脉。”
代之回神,还没来得及应话,容琛便察出她的几分不情愿,立即又抢了白:“这回不许拒绝。”
言罢,他便拽着代之往宫城西面值房方向回去。
是夜晚膳过后,容琛果真不容分说地将危立人传来值房为代之号诊,只不过,那诊脉结果容琛没叫代之听了去,而是领着人便去了外院廊下。
“她当真无事了?”容琛再次确认。
危立人躬着身,抖抖嗖嗖,即便已经在容琛面前回话多次,他仍受不住这位阎王的气势,每每见之,身上还是颤颤巍巍。
“回王爷的话,王妃身上当真无大碍了。”危立人说:“心病与平常病痛不同,即便无关性命大碍,病症反复在所难免,但小人观之王妃近段时日虽有神思恍惚时,但基本可以自行控制情绪,想来不会再有魔怔之象了。”
危立人此前不知,听了那无能皇帝的吩咐去了王妃身上的噬心蛊令其恢复了记忆,却后来细看师兄郁华清写下的病历手札才知晓王妃当初心病之重,若非特特以噬心蛊抹去了王妃的记忆令她心脉得以缓缓修复,只怕她那身体难以撑到今时今日。
想到这儿,危立人便又不由地虚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暗庆幸王妃身体心脉都已大好,否则她恢复记忆时可能真的再醒不过来了,届时他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师兄好......甚至可能比那无能徒弟贺兰臻五马分.尸的下场还要差些。
想到这儿,危立人又忙不迭地将这段时日与太医院里各位太医一道研判的王妃病情再度细细陈来,还明里暗里提及王妃一些异于从前的行为只是因为记忆初恢复需要慢慢消化,待得慢慢磨合,心里能接受眼下的变化,一切便可回到熟悉的平常。
容琛听着危立人的话,看他时不时鬼鬼祟祟抬起来的小眼睛,面上忍不住嗤笑他这小人讨好的嘴脸,但心里却熨帖起来——若当真能回到代之恢复记忆前两人相处八年时的模样,也挺好。
容琛浅浅畅想了一番,后终是摆了摆手,允了危立人退下,再于廊下静立了好半晌,才起步回屋。
这会儿,代之已经躺下,房中只留下一支小小蜡烛,将将好能照亮屋里唯一的一张落下帷帐的拔步床和旁边美人榻上一床铺好的被褥。
容琛看了看敞在帘帐外的分床几息,转了脚,往床榻那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