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本是留在马球场,却在抬头一瞬,看见了城门口的几辆马车,其中一辆,甚为熟悉。
想到昨夜康平派人来传的话,沈珩扬搭在护栏上的手越握越紧,直至手背青筋凸起。
视线里,本就不算清晰的马车彻底不见。
沈珩扬撇开眼,一个纵身跳下看台,手指微曲放至唇边,哨声随之响起。
几息间,远处正悠然自得的马儿闻声而至。
沈珩扬翻身上马,手持马球杖再次上阵,如一道破空而出的箭矢,凌厉逼人,气势难挡。
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后,季北跟在沈珩扬身后一道进了专设在马球场供人休息的屋舍。
两人还来不及换衣,便抓过桌上茶壶狂饮。
少年额发汗湿,一滴滴汗水沿着面庞自下巴低落。
见他眉宇间仍旧略带愁苦,季北问:“你几日究竟怎么了?”
心不在焉就算了,现在更是心事重重。
沈珩扬将茶壶往桌上一搁,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短短几日功夫,他变得都不像是自己了。
斟酌半晌,沈珩扬苦涩开口:“她不喜欢我,甚至,我觉得她在……在恨我。”
那双透亮的双眸,只在看向他时,才冷若寒冰。
“谁?”季北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些日子出京办了趟差,对这段时间的事确实不知。
话一出口,季北在沈珩扬颇为无语的眼神中将虞汀想了起来。
他一时也没了法子,“不喜欢便不喜欢了,你沈世子是差女人的人?”
沈珩扬没说话,沉着脸起身开始解衣服,打算换一身干净的衣袍。
“哎,大丈夫能屈能伸,追求姑娘这事,厚着脸皮上就是了。”季北看出沈珩扬是真动了怒,又补上一句。
“你说你觉得她恨你?那恨你的理由呢?”
季北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来到沈珩扬身边,见他皱着眉头半晌说不出话,“没有是吧,那便只是你的患得患失而已。”
“兄弟,早就奉劝过你,该出手时就出手,别等日后后悔。”
沈珩扬站在窗边,看着金桂满地,看着马球场上英姿勃发的儿郎,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双黑眸中的光却越来越坚定。
“走,跟我去个地方。”沈珩扬果断转身。
“哪儿啊?”季北嘴里吃着点心,含含糊糊问。
“去了便知。”
不一会儿,两匹骏马疾驰于前往护宁寺的山路之上,蹄声响彻山间。
*
近十一月的护宁寺,红枫遍山,层林尽染。
虞、顾两家的马车到了护宁寺山下,众人下车,在小僧人的引导下入寺。
变相相看是真,前来祈福也是真。
大雄宝殿,席氏跟虞汀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惟愿此生安稳顺遂,结一门好亲,有一个温暖家庭。
虞汀的愿望仍旧如前世那般朴实无华。
站起身,一转头便见到跪在自己后方的顾楠之。
虞汀朝他点点头,便提了裙摆先出了门。
顾楠之见状,三两下磕了头,也跟了出去。
这段时日,他屡屡上门求见,十次有五次被虞三娘子拒绝,这令他苦闷久已。
对于成婚一事,他不算积极。
但母亲有言,若是他能娶虞三娘子,日后便不愁与之探讨丹青之道。
思来想去,顾楠之觉得有理,是以今日推了与好友的约会,到了这护宁寺。
“三娘子留步。”行至无人处,顾楠之开口留人。
虞汀依言止步,早知顾楠之定会有此行为。
“顾三郎可是有事要说?”虞汀回头。
“三娘子可知,今日你我两家为何相聚于此?”顾楠之下意识挠挠头,有些木楞。
虞汀微笑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要不我娶了你吧,这样日后也方便……”他吞吐着,成婚的话却开门见山。
虞汀眼中略过一抹失望,问道:“在顾三郎看来了,成婚的目的就是如此吗?若我对丹青一窍不通,今日的上香,你还会来吗?”
顾楠之扪心自问,如若不是他娘说的那番话,他肯定不会来。
见他半晌不说话,虞汀明了。
在那日赏菊宴上时,她便知道隐隐觉得顾楠之并非合适人选。
他与师母口中的那个年轻时的老师实在太像,可以亦师亦友,却不是一个好夫婿。
只是他条件优异,她不死心,今日还是来了。
“顾三郎醉心丹青之道,于凡事不甚上心也不甚了解。”
她说着,缓缓转身,看向围栏外的崇山峻岭,语气惆怅。
“于天下郎君而言,娶妻只是人生中的大事之一,娘子娶回家,打理中馈,孕育子嗣便可,外面仍有广阔天地。不用在意其喜怒哀乐,甚至有的人不在乎其生老病死,毕竟她死后,男子还可续弦,是谁没关系,只要有用便好。”
“可成婚对于天下女子却是头等大事,若找了一个不能给予自己妻子尊荣和基本关爱的郎君,对于那个女子而言,无疑是一大悲哀憾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不仅说懵了顾楠之,也像是说通了前世执迷不悟的自己。
“顾三郎,如果我没看错,目前来说,你重视我的技艺比重视我这个人更甚,倘若我们成婚,你娶的是我的丹青之道?还是我这个人?”虞汀语气平淡,目光和软,但言辞犀利。
她说得好听,可也只有她知晓,这些不过是拒绝顾楠之的托词。
这一路,这位小郎君就没少找她套近乎,可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探讨如何将南州山川的灵秀画于纸上。
而非了解她本人的性格,是否适合成为他的妻子。
若嫁给了顾楠之,那她日后的生活与前世也差不了多少。
今生她不求能与郎君相爱,只求其能尊重爱护她便可。
门第不用高于沈珩扬,但人品定要超过他。
顾楠之面露愁苦,有些听不懂她的话。
他们成婚,他娶的,肯定是她啊。
“三娘子,这、这有什么不同吗?”顾楠之属实不开窍。
虞汀发现,与顾楠之说话,不能过于委婉。
“我们不合适,做知己好友可以,做夫妻却不行。”
以顾楠之的木楞,不是贴心夫婿的人选。
顾楠之脸色涨得通红,还是头一次被人拒绝得这么果断。
只是这样的心情还没维持多久,便听虞汀细细分析,她不是给她难堪,而是两人真的不合适。
知晓他最在意什么,虞汀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顾楠之听闻青云居士近日就在京都时,双眼一亮。
也不难堪了,求亲也不想了,恨不能立刻下山去找人。
“前些日子便与老师说了你的事,只是老师说有缘自会相会,你且行且看吧。”虞汀温声道。
见顾楠之方才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虞汀心软了几分,做不到像对沈珩扬那般对待其他人。
“无事无事,我一会儿便让人给我大哥消息,他准能找到。”顾楠之又眉开眼笑,说了几句便急急走了。
虞汀笑笑,看着那道背影摇摇头。
再次抬步欲走之际,一道熟悉的朗润声音传来。
“喂,虞阿汀,就你这些要求,看来只能嫁给我了,要不然我娶你得了?”
虞汀震惊回头。
墙根转角处,沈珩扬脚步一顿,而后满脸煞气地走出。
“哪来的无耻之徒,佛门寺院也是你能口出污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