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他双眸凄哀的锁住自己,颤抖着诘问,“为何?!”
未等她问清楚,便见他口鼻和双眼俱流下血来,情状骇人,她心中大恸,眼见他身形一晃便要跌倒,她急伸出双臂扶他,却因支撑不住与他一同跌坐在地。
“吴瓒!”她望着他眼耳口鼻源源不断溢出的血,心神欲裂,抬起袖子帮他擦拭,却不知为何越擦越多,十指很快沾满血腥的濡湿,却见他渐渐涣散的眸,一颗心似乎也坠向无底深渊,她六神无主的托住他垂落的双颊,撕心裂肺的喊,“不要!不要!”
李松姿猛然惊醒。
血腥味儿似乎还在鼻间萦绕不散,她缓缓坐起身,只觉周身冷汗浸湿了衣衫,抬头瞧见外头月色清冷的洒进来,透过窗棱,银光落于榻前绣墩上一人身上,照亮他半边侧脸。
其实陆庭芝的长相是颇清俊的,只不过性子冷些,逢人待物总带着几分疏离。
哪怕二人做了夫妻,他也鲜少有何温情脉脉。
毕竟李松姿与吴瓒有过太多美好,故而知晓男女之情究竟为何,与吴瓒予她的那些温柔相比,陆庭芝实在乏善可陈。
为了尽早复仇,她嫁入陆家后,还是对陆庭芝颇费了一番心思的,钻研他喜欢的吃食,打探他素日的喜好,在收服他的一颗心这件事上也算做足了功夫。
在他面前,她也总是温柔解意的,端的是姣妍可人,可他即便在人前是位无可挑剔的郎君,但在人后,他总是疏离冷淡的,两人虽做尽夫妻之事,她还是觉得看不透他哪怕一二心思。
可再观他待后院的几位贵妾侍妾亦是冷清,她才隐约知晓,或许他生来便是性子冷僻的一个人。
李松姿望向他,心中疑窦丛生,他不应该还在流徙途中吗?为何能忽而出现在六叔家中?
此刻又是何时辰?宫中情状如何?姜崇简可呈过证词了?
可若呈过证词,陆庭芝焉能活着在此?若未呈证词,那姜崇简……
思绪纷乱,不安的隐忧密密匝匝结成一张网,将她紧缚其中,薄毯之下,纤细的十指无意识的蜷紧,嗓音仿佛干涸的溪流,“你……怎会在此?”
“醒了?”陆庭芝清疏望向她,“我是来接娘子回府的。”
“回府?”她声音轻的不似自己发出。
但见他披着那银光起身向前,迫近两步至榻缘而坐,眸光幽深,伸出手为她撩起一缕鬓边发丝,挂于她耳后,又道,“瞧我,急着接你回府,倒忘了告诉你,父亲今日得陛下召见,虽未能立刻起复,却也被宽恕,此刻已回府中休养了。”
李松姿闻言,只觉心湖骤然结冰,她杏眸微张,连连摇首,怎会?那证词足以让陆家上下数百口顷刻丧命!
陛下怎会放其回府?!
见她茫然,陆庭芝伸出的手自她脸侧微落,轻覆于她的肩头,安抚似的拍了拍。
“父亲说,娘子是陆家今次峰回路转第一大功臣,已允了你随我回府去,择个好日子再入族谱,你还是我的妻。”
李松姿怔怔的看着他,似乎不知他方才所言究竟哪一句更令人惊骇,呆立半响,才缓缓开口道,“什么功臣?”
陆庭芝唇角微勾,眸子里却盛着一汪静波,看不出情绪,“那份为父亲昭冤的证词,多亏了娘子托姜大人面呈御前。”
证词……她神转茫然……仿佛他方才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陆庭芝声色愈发温柔,“若非娘子机敏,想到将证词藏于画中,陆家还真等不到今日时机。又是姜崇简这样与父亲素来交恶的直臣呈奏,陛下便是一开始还存疑,也不得不信了。”
她心中如落惊雷,慌乱地望向他,那怎会是为陆观止脱罪的证词?她藏之前再三确认过,上头明白写着陆观止与明王谋定的起兵计划,何时何地自何处调兵,甲胄兵器又是几何,行军排布又如何……一旦昭世……陆观止非受凌迟之刑不可!
“那证词……你动了那证词?”她颤抖着问,肝胆欲裂,她自问此事做的天衣无缝,即便是后来几次三番与他讨画,为防他起疑,也同时讨了多样珍玩物什,即便彼时他想探究,那画已被查抄入库,他也不可能凭空查出端倪!
即便有端倪,他又如何动她的画?!那画乃她心血所著,她检查的仔细,自她藏物后,绝无被动过的痕迹!
“有些事本无需弄个清楚明白,娘子如今身怀六甲,当知最忌伤神伤心。”
她抓住他犹未收回的手,那手凉凉的,如他的人一般,她耳中隆隆作响,说出的话也听不真切,只感觉到喉间嗡嗡的震动。
“是谁?”
姜崇简、贺睢、窦衡、徐瑾、六叔、六婶……一张张脸在她脑中交替浮现……到底是谁?亦或……不止一人?
陆庭芝瞧着她绝望而赤红的眸,连指骨也被她攥得发疼,似乎那是她最后的浮木,他以另一手覆上去,终究无声叹息,“娘子恐怕不会想知晓,还是先同我回府去吧。”
“是六叔?”
她不肯听从他所言,只是执着于一个分明!
“娘子……这又是何苦?”
他半垂着眸,疏落却纤长的眼睫被月光染白,如羽扇一般微阖。
“告诉我!”
李松姿声音忽而尖锐,尾音甚至有如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