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芝轻笑,一手落于她发顶,温柔的安抚,眸光难得有几分爱怜,仿佛她是他精心豢养调教的一只花狸。
“真心、情欲……”他低喃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陈腐的字眼。
“娘子,你所说的这些,连同你吴李两族的‘忠义’,都不过是这世间最无趣之物。”
他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语气平静得像在探讨棋理。
“真心,甜言蜜语便可骗得……情爱,不过聊解俗身色.欲……至于忠义……那不过是皇权与士族的博弈游戏。这些……有何意趣?”
李松姿怔怔的听他说完这一切,深深为他所吐出的每一个字而悚然,细密的战栗慢慢爬满她每一寸肌肤。
若她此前只是觉得陆庭芝为人清冷,心思深沉,此刻却隐约窥见他毫无温情的一颗石心。
忠奸、善恶、人命……于他竟然不过是一场茶余饭后的消遣。
她与吴瓒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任他拿捏,挥刀相杀。
“……疯子……”
李松姿呢喃着,垂首望见方才他弃掷于榻上的那枚佩帷,悲痛至极致早已化为无声的木然,她将那佩帷拾起,凑近了看,还能瞧见当初自己一针一线所绣的兰草,想是他时常拿于手中,那绣线已有几处磨损开线。
她摩挲着其中一处,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热。
“他在哪?”
“身首异处。头悬于城楼,身弃于市。”
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刀,扎的她无一寸完好。
“我要亲手……葬他。”
陆庭芝无意在此事上与她计较,便由着她去,左不过再等几日,等她回府,便是飞鸟入笼,还怕她飞了不成。
院中寂寂,只听门开了又关。
她枯坐至天明,直至晨钟声撞入耳畔,击碎她对昨夜种种不过一场噩梦的期待。
梳妆穿衣时,尚能听得院中屋中偶有人声,待“吱呀”一声开了门,外头檐下,李幼仪养的几盆六月雪开的正盛,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再四顾看去,院中竟连一人也无。
瓷音红着眼,恨恨道,“亏得阿郎在时,令他们享尽荣华!他们如今竟狠得下心推娘子再入火坑!”
李松姿恍若未闻,木人一般的出了院门,陆庭芝为她留了马车与侍卫,依照她的吩咐,马车停在吏部尚书徐勤的府邸门口。
门房一见是陆府的马车,立时上前,躬身相迎,“不知是哪位贵客到访,真是不巧,阿郎的车驾约半刻前才刚刚离府去朝。”
陆坚上前道,“烦请通禀,我们郎君想邀府上五郎一见。”
徐瑾来的很快,却在撩起幕帘的那一刹怔忡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李松姿。
“李娘子……你、你怎么……”
“我想见贺睢一面。”
徐瑾心里暗松了口气,旋即又蹙起眉,“恐怕不成。”
昨日宫中一出事,贺睢就被家里人关进了祠堂,正是看得紧的时候。
“若、若是……吴瓒之事……李娘子或可寻窦衡相助。”
他撑着说完这句话,抬袖擦了擦汗,“若是无旁的事……”
李松姿并不难为他,任他离去。窦家身份特殊,她不便再去。举目长安,她竟再无他人可寻。
吩咐马车到了东市口,陆坚不许她下马车,她只能远远掀了幕帘,看人群密密围着某处,一边朝着里头张望,一边附耳低语。
她叫来瓷音,“你去瞧。他里衣的袖口上,惯用连珠纹,里头必是玄鸟青冠。”
瓷音回来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忍点头,只是落泪。
李松姿阖眸,抬手敲了敲车壁,“带我去见他首级。”
车轮滚滚,很快便至城墙,陆坚依旧不许她下车,她便只能遥遥一望。
饶是早已知晓,可那一刹那,依旧似万箭穿心。
未想那次争吵,竟然是诀别。
她恍然,不,不是那次争吵。
要更早些,早在他在沥阳收到朝廷召令前往渠县的那天,在他说得胜班师之日,便是上门提亲之日的那天。
便已经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