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暄踱步过来,于小几另一侧落座。
“我来是想问先生两桩事,其一,若有人闹事行凶,却是误伤,可有办法为其赎罪?其二,先生上次去马面村观苗,紫菘出苗如何,能否应付今岁的土贡差事?”
崔暄方见到李松姿才稍稍展开的眉心又凝起,“闹事行凶,哪怕是误杀伤,依律依然按照斗讼来论,按照伤势量刑,虽可罪减一等,刑罚却是免不了的。”
“若他是州府小吏,又或亲眷有官身,可否为其请赎?”
崔暄颔首,“依律可行。”
李松姿闻言,心绪稍稳,“那便是有的救。”
“可误杀伤其罪极难把握,除非人证物证确凿,且被误伤者肯接受才是。”
这些……她还未想过,但总要一试,律例上有可依,总是好下功夫。
不过她转而考虑到另一桩,又迟疑道,“若是……若是这人本来要杀的……是京中官员、勋贵子弟……”
眼见崔暄面露惊疑,李松姿又道,“但料想那个子弟是不会揪着此事不放的,他恐怕只会比旁人更想遮掩此事。”
崔暄沉声追问,“遮掩哪桩?被刺杀一事,还是缘何被刺杀一事?”
李松姿心下一沉,“先生是说……若是想遮掩刺杀一事,便还有生机。但若是想遮掩因何被刺杀一事,恐怕绝无生机?”
崔暄见李松姿羽睫轻颤,手指微拢,便知她心中不安,只因他了解她,熟悉这些都是她惊慌时才有的小动作。
“先生能否设法先保住此人性命?实乃那勋贵作恶在先。”
“你所说的误杀伤,发生于何时何地?”
“昨日未时,城西鸡坊。”
崔暄遥看了一眼桌上燃着的香篆,凝声道,“我亲去趟县廨。”
“我随先生一起。”
崔暄知她心急,拦亦无用,不如带在身边,省的节外生枝。
二人赶至县廨,县尉一听崔暄来意,忙把昨日的文书翻出来递上,崔暄问的仔细,县尉也事无巨细的答了。
“被伤者罗家二郎,可是济世堂罗家?”
“正是,正是。今早官差刚上门去问过,说是伤势已止住,人也醒了。”
“这么说,伤势并不危重?”
“未伤到筋骨,亦未伤及要害。”
“若以误杀伤论罪,该当如何?”
县尉疑惑道,“误杀伤?长史怎知是误杀伤?昨日拿人时,那人犯并未喊冤,也未提及误伤。”
“昨日拿人至今,都有何人来问过此案?”
“除去长史,未曾有人问津。”
“日前州中颁令市井,长安有敕使一行进城,作奸犯科者,罪加一等,自张贴政令以来,有几人入狱?”
县尉细忖,“约有五人。”
“今日便差人将此五人的罪状呈交州廨,明知故犯,罪大恶极,当由州府监理审案,以儆效尤,人犯也立即押解至州狱。”
县尉正色应道,“是,待下官禀告县令后,立刻差人去办。”
回使院的路上,崔暄又与李松姿说起昨日马面村观苗一事,补种以后,出苗现在约有七成,若能扛过霜降,凑足一百五十旦品相上乘的不是难事。
到时候,再高价向些散户收上五十旦,今冬土贡一事便算是交差了。
李松姿听崔暄如是说,心里便有了底。
加之张云晖被押解至州狱,案子也移交州府,此前心焦的两桩大事都有了着落,是以回到使院后,李松姿的脚步都轻快了几许。
沿来路回内宅去,没想刚上清风廊,就见一人背对她站着,织金的披袄在暗处,流光泛着几许冷意。
她以为他查到了什么线索,两步凑上前去,许是心情好,语调也平添几许愉悦“你怎么来了?可是官汤那边查到了什么?还是州驿之中发现了端倪?”
可离他越近,她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我今日听到一则传闻,十分有趣……”吴瓒未转身,声音轻轻,似乎在说什么趣事。
李松姿疑道,“什么传闻?可是与所查之事相关?”
“有人说,李家三娘子,前些时日,亲自在枕霞川立了一衣冠冢,里头葬的……是一副婴童的衣冠。”
吴瓒转过身来,整个人沉在暗光中,摇头轻笑,“简直胡说八道……阿窈,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