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姿轻轻颔首,“嗯,是他。”
“一个小吏,若无县令的手书,恐怕等闲进不了官汤。”
“他是玉奴的表兄。”
吴瓒扬了扬眉,一个官场中做事的小吏,不可能不知以下犯上的后果,“原是个情痴。”
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傻子。
“要想救人,不过刘洵亲自出面的事。”
言下之意,倒像是暗讽刘玉奴舍近求远,放着自家阿耶不求,偏要把李松姿拖下水去。
李松姿眸光淡淡瞥过吴瓒,“韩樾以她父亲前程和全家姓名相要挟,玉奴惧怕,不肯得罪于他。且事关名节,即便她舍下不顾,刘参军和张氏又怎肯?”
“那你又能如何?”
“我已经让李旭去私下劝说他那同窗,若能以钱减偿,张云晖只要肯说自己是失手伤人,届时再说与刘参军知晓,便有把握保他性命。”
“阿窈这可是徇私枉法。”
李松姿想起京师长安的大理寺狱,即便罪行累累如陆观止,进了那牢狱尤能全身而退,却又谁敢说御座上那位是徇私枉法吗?
那庙堂之内身居高位的一个个人,错综复杂的一张网,能把万恶之人自死境捞出,便不是徇私枉法吗?
她冷冷道,“张云晖伤人属实,州府自然会秉公查办。但他罪不至死也属实,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不是么?”
“那便该让张云晖如实招来。”吴瓒沉沉的盯着她,“让他招出那个该死的人来。”
李松姿也望向他,她看不透他的心思。
“阿窈说的,秉公查办,不是么?”
翌日,李旭带来了好消息,说是济世堂罗家已松口,若是那人犯真的是误伤,愿视他诚心与否,接受他以银钱绢帛减偿罪罚。
又加之,岷县的县令听闻自己的文书获罪,急急忙忙来问案件情由,还细数张云晖入县衙之后德性品行,的的确确是个勤勉忠直的小吏,家世也清白,祖父还是在岷县是颇有威望的长者。
有了这两桩,崔暄便与李松姿私下言说,若那张云晖真的是误伤,按律可罪减一等,若罗家愿意接受他的减偿,还可再按实情减判,性命应当是无忧。
刘萤听闻,不免又落下几滴泪来,“只要表兄活着,若他还肯要我……”
张氏在一旁,因为连番受了打击,如今那心气已经冷下几分,却又化作满面的怨气,听得刘萤的话,竟尖利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那张云晖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如今再经历一番牢狱,还能有什么前程?也值得你惦念不忘?”
刘萤掩面,“阿娘何必糟践表兄……本是我害了他……”
“也对!等他身上黔了字,到时再与你这残身一起,才是真应了‘天作之合’四个字!”
“阿娘……”刘萤不肯置信一般,如此恶毒的羞辱,怎会从自己娘亲口中宣出?她本就没有血色的小脸,如今看起来更加苍白。
李松姿伸出手,覆上刘萤冰冷而颤抖的双手,安抚似的轻轻握住。
刘萤望向她,见她冲自己温煦的点了点头。
继而,李松姿转过头,冷冷望向张氏,“张娘子,玉奴是被人所害,张兄行凶伤人,是不应当,可也是为玉奴的遭遇所逼,明明是深情相许的两人,为何到你口中却如同狗彘牲畜?
且若不是因为你当初一意孤行,为了让玉奴攀高门而拆散他们二人,他们本不必至此境地。
你是玉奴的娘亲,也是这世上她最亲近可信之人,逼她献舞已然铸成大错,难道还要逼她去死才甘心吗?”
张氏面皮一阵白一阵红,再顾不上什么做长辈的威仪,拍案起身,“你们李家又算哪门子高门?
不过是攀了门好亲事,也不仔细瞧瞧自家,被贬来江州这么多年,在这赐婚圣旨之前,哪个敢与你们稍微走的近些?
稍微上过几次门的,谁人不是仕途凋零?
你还真以为你那些扶不起的堂兄弟是什么抢手货?
我逼玉奴学舞是为高攀?那你耶娘为你寻名师,为你苦心经营的名声,你又怎知不是为了让你去给李家换前程?!”
李松姿看着已然失去理智的张氏,知道自己不需要与她争执,更不需要为阿耶阿娘证明什么,她此刻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可怜的母亲,一个可怜的女人。
张氏被那清冷的眸光看的无所遁形,只在里头看到自己失去仪序的狼狈身影。
她只想离开,疾步至门边,刚要伸出手去,门便“砰”的一声从外面被打开。
张氏看见门外的人,双腿一软,惊惧失色,颤声道,“郎君?”
刘洵面色铁青,他今日方才听说外甥因为闹事行凶被关进了州狱,谁想他去里头见张云晖时,他竟然一个字也不肯说。
直到自己提及玉奴和他的婚事,他才有了反应,却只是苦笑,怎么都透露着诡异,还说什么姨母定然是不肯这幢婚事的。
他被弄得云里雾里,直觉与自家娘子脱不了干系,这才前来想问上一问,却没想,竟听出这一桩接一桩的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