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出神,望向远处,眼眸无意识地掠过某处,又立时转回去,待看清那人面貌,立时顿住,手中明明捧着袖炉,却像忽然失了温度。
寒意从指尖一点点漫上来,顺着腕骨、手臂,悄无声息地往血肉里钻。
她呼吸微微一滞。
陆庭芝就站在那里。
仍是那副清疏从容的模样,携着小妾庄氏,正听旁人说话。
不知听见什么,唇边淡淡一弯。
下一瞬,那双凤眸抬起来,隔着人群,正正撞上她。
李松姿耳边骤然一嗡。
周遭喧沸的人声像被猛地抽远。
宫门、灯火、衣香鬓影,都在视野里渐渐扭曲起来。
她仿佛被什么狠狠拽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她回到了平顺坊六叔那户粗陋的小院,重重跌落在九娘狭小的榻上。
有人在她耳边低低的笑。
“娘子是陆家今次峰回路转第一大功臣……”
“吴瓒已被定为反贼,御前伏诛了……”
“头悬于城楼,身弃于市。”
她猛地低头,手里沉甸甸的。
掌心抱着的,赫然是一颗血迹斑驳的人头,她呼吸骤然乱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
“娘子?”
“娘子?”
声音越来越近,她听不真切,只本能地摇头。
“我不是……我不是……”
“阿窈!”
肩头猛然一紧,四景忽变,新鲜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胸腔,她剧烈的咳了起来。
吴瓒鲜活的面容近在面前,眉间尽是惊忧地看着她,“阿窈,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摇头,却半个解释的字也说不出,视线因剧咳而模糊,她眼角余光瞥向方才陆庭芝的所在,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贺睢不知何时凑上来,“阿嫂?发生了何事?”
“许是呛了冷风,不碍事。”李松姿终于缓过来,声音却依然隐隐发颤。
贺睢闻言,倒恍然大悟一般道,“我刚从江州回到京中时,也是如此,风寒发热了数日才缓过来。”
吴瓒却没说话。
他扶着李松姿,目光缓缓抬起,望向她方才失神的方向,那一处人并不多,只有几位朝臣仍立在原地寒暄。
吴瓒眸色微沉。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李松姿不是身子不适,而是看见了什么人。
她素来最能自持,从未失态至此,可方才,她的手竟抖得连袖炉都险些拿不稳。
吴瓒垂眸,看向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未几,他再次抬眼,看向方才那片人群。
心中第一次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她在害怕一个人。
她怕的人……
究竟是谁?
宫门口,已经有内侍指引在外的公卿依序入殿,吴瓒二人由内侍引入麟德殿,除了皇帝贵妃之外的皇室宗亲均已到殿,待所有人都入殿后,诸人在席位旁肃立,静待吉时。
未几,庄严的雅乐声渐起,皇帝与贺贵妃在仪仗的簇拥下入殿,全体宗亲、臣工、命妇向皇帝行礼,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繁复的大礼后,诸人终于依序落座,酒过三巡,乐舞百戏便依次上演。
宴至中段,太子携太子妃上前敬酒。
李松姿瞧见皇帝望向太子时,眉宇之间颇有些冷淡,可在太子妃说了句什么后,皇帝眉宇却骤然舒展开来。
连一旁的贺贵妃听闻,都立时露出喜色。
皇帝朗声笑道,“好,好!”
席间诸人皆望过去,皇帝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东宫温良娣有孕,来人,赏!”
殿中顿时贺声四起。
吴瓒微微抬眸,朝东宫方向看了一眼,不过一瞬,便收回目光,像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朝堂琐事。
李松姿微微一怔,温澜意有孕了?不知为何,她几乎是下意识偏头,看了吴瓒一眼。
只见他神色平静,与旁人一道举杯道贺,并无异色。
她自己反倒怔了一下,她为何要去看他?是想看什么?还是……在意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吴瓒携她上前敬酒。
贵妃特地将自己的袖炉赐给了她,她不知贵妃何意,接了那袖炉在手。
身侧的吴瓒替她谢了恩。
两人后来才知,原是贺睢嘴快,将宫门口撞见她身子不适的事儿告诉了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