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用的药方可在?或药渣也可。”
她看了瓷音一眼,瓷音心下了然,匆匆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取出一个白瓷瓶,轻手递给孙莘。
孙莘打开盖子,倒出了几粒药丸,他眉心骤然拧紧。
避子汤药本就伤身,制成药丸又要保证药效,一般都会将药材加量,也难怪世子妃是如此脉象。
“世子妃与自己身子有何仇怨?”
李松姿不明所以,望向面前老者,“医者何意?”
孙莘不避,望着她道,“世子妃脉象如履霜雪,沉取无几,要知这避子药丸峻烈攻伐之甚,使寒凝之毒深伏于内,如冰封大地,非一日暖阳可化。”
瓷音听得脸色刷白,李松姿却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低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不知医者……是否还有法子可调养?”她喉咙紧涩。
“世子妃问错了,这句话该问问自己。”
李松姿不明,“医者何意?”
孙莘摇头道,“草民行医数十载,看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妇人避子伤身寻常便有。”
“药能调,身能养。可若娘子自己不珍惜,再好的方子亦是无用。”
“你这老头在瞎说什么呢?我们娘子自然是最想养好的。”瓷音听着面前这人言辞实在怪异,不忍从旁插嘴。
“不得无礼。”李松姿向着瓷音摇摇头。
“不瞒医者,我本无意自伤至此,只是此前并不知晓避子药的药性竟如此峻烈。事已至此,若能有转圜,已是幸事。若实在难医,我亦不会强求。”
听完这话,孙莘倒是颇感意外,他从前所诊过相似症状的女子,要么哭天抢地,要么绝望冷淡,面前的女子却神色平静,端方坦然,既无意为自己开脱,也似无甚执念。
孙莘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如此……我这‘老头’便为世子妃勉力一试。”
李松姿指尖微弯,眉心也舒缓了几许,“那便有劳医者费心了。”
孙莘走前开了几帖药,叮嘱李松姿按时服用,并说过几日再来把脉。
李松姿应下,让瓷音和李夕亲自将人送走。
养了两日,李松姿每日除了抄经,便是服药休息,有时精神好点,便去花园里面转一圈。
恰是美人梅盛放的季节,她看了会儿景,忽而兴起手痒,抬首望见水榭边上吴瓒那间书房,便想取来纸笔作画。
进了书房,她见书案上堆放着成叠的文书,草草掠过,只看见零星几字,似乎是与丰海仓有关。
她取纸笔的动作稍停,将面上的一份拿在手上细看,上头写了三殿下杨恭在江南西道所推田策受阻,不少高门豪强不愿配合退田,有些还扬言要进京告御状。
原来他南下是为了这桩事?
她心头微微一紧,想起武帝临朝时,派石勋在云朔、黎定与各地豪绅商谈退田之事,境况也颇为棘手。
是时石勋在外遭遇刺杀,在朝又受人攻讦,几次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距武帝时期已过了近三十载,兼并之况只会更盛,要想虎口夺食,势必要付足了筹码。
也不知现下究竟如何了。
方才看见美景而起的一点兴致淡去,她又翻看了几封文书,不知碰到何处,一锦盒忽而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俯身去捡,掀开盖子一瞧,是一枚遍布斑驳的白玉扳指,待她看清那褐色斑驳是血渍后,李松姿心头猛然一跳。
她想起吴瓒前世袭爵后也有枚扳指,仔细一想,那枚扳指分明是血玉的。
那这白色扳指是何人的?
她让李夕叫来吴弼臣,才知这是尚丘前几日带回来的,说是在韩兖身故附近所发现的,想来是韩兖的遗物,便带了回来。
原是自己想岔了,李松姿将那盒子原样放回。
又过了几日,见日头回暖,李松姿便又进宫去,将连日来抄好的经文一并也带去。
南薰殿里依然团着散不去的药香,贺贵妃还是缠绵病榻,不见起色,但看见她来,依旧拉着她近前说话。
“近日服了药便昏沉,总也睡不够似的,你来的恰是时候,若晚上半个时辰,只怕就见不上了。”
李松姿轻笑,柔声道,“多休息可是好事,养元固本最喜的便是这个,娘娘怕是不日便要见好了。”
贺贵妃听闻,面上有了几分笑意,“贺睢那浑小子,前日来问安,也这么说。”
说罢,想起什么来,又道,“听贺睢说,你还有个妹妹?”
李松姿点点头,“正是,前两年妾来长安时,正是与四娘一起。”
贺贵妃听完,若有所思似的。
李松姿并未多想,眸光便被软枕边上一个物什吸引去。
“这是太子妃为娘娘做的药香囊吧?”
贺贵妃听她这么一问,回过神来,将那物拿起来细细一瞧,眸子暗淡了几分。
李松姿心头微沉,便听榻上之人低低开口,“太子妃可怜……这胎……到底还是没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