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日的争吵,想起她冰冷的一字一句。
“你只觉得我背叛了你。你强辱于我,逼我为妾,将我困住。”
“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指骨无意地蜷紧,将佩帏攥的变了形。
千里之外,夜色澄明,一轮圆月悬于穹顶,月光清冷,静谧笼罩在长安城上。
刚刚沐浴过的李松姿倚在小榻上,手中执着一封邀贴,瓷音手中拿着巾帛,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湿发。
“娘子既不想去,不如寻个由头推辞了。”
李松姿摇摇头,“成敏郡主地位尊贵,她的邀贴既送到府上,便是抬举,若是被她发现我寻故不去,岂不是拂她的面子?”
“可奴记得上回去郡主的诗会,就有几个娘子一直在明里暗里的排挤您,要不是有位郎君仗义执言,她们还不知要您出丑到何时。”
李松姿拿着邀贴的手微微僵住,瓷音说的“那位郎君”,正是陆庭芝,前世诗会上,她因在对诗时不经意流露了乡音,被几个贵女寻机笑了许久,的确是陆庭芝为她解了围。
前世她便是在那次诗会上与他结识。
思及此,她心头没来由的一沉,陆庭芝也会去吗?
诗会当日,李松姿在郡主府门口便见到了几张熟面孔,先是贺睢大剌剌上前,向她规规矩矩抱拳,唤了一声阿嫂。
她哭笑不得,只能低声让他规矩些。
那边徐家的马车一停,徐瑾携徐妺下车,远远见到两人便颔首示意。
贺睢上前去,拉着徐瑾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徐瑾眉心沉了沉,也低声回了句什么。
贺睢浑不在意地一笑,向他挥挥手,又朝李松姿而去,离得近了才说,“近日徐府看上了户部严侍郎的嫡女,徐瑾今日来诗会恐怕是项庄舞剑。”
“户部严侍郎?”李松姿一时想不起这么一号人,不禁望向贺睢。
贺睢笑了笑,“严仲辉,去岁吏部铨选,刚从东都调任来的长安。”
原是东都来的,难怪她对此人毫无印象。
武帝临朝时,在东都培养了不少可用之才,当今陛下初登基时颇有些忌惮,是而即便有人自东都调至长安,也极少予以重用。
可如今丰海仓一案悬于东宫头上,徐瑾本该疲于应付诸事,怎还有心思为儿子操持大事,选的还是在京中并无根基之人。
她不禁有几分生疑,还没等深思,又有辆马车赶至近前。
李松姿抬首望去,只见马车灯笼上,一个偌大的“陆”字。
来的是陆府的马车,那马车她前世坐了三年,怎会不识?
她只觉得冷风都吹不透的氅衣,此刻却灌进来凉浸浸的寒意。
待马车停稳,一只白皙的手撩开了幕帘,那双手指节修长,看着十分文气,一个身穿月白襴袍的男子探出半个身子,紧接着,车夫奉上脚凳,扶他下车站定。
那张脸一如前世,看上去清疏矜贵,不染俗尘。
若非她亲身经历,绝不会猜到这样一张脸下,藏着的却是最阴毒的谋算。
仿佛觉察到那道眸光,陆庭芝向她看过来,待看清她的样貌,竟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落在旁人眼中自是知礼、得体,落在她眸中,却似被毒蛇咬了一般。
要知前世他诛她心时,便始终带着这样的笑。
李松姿面色微冷,别开头去,冲着贺睢道,“咱们进去吧。”
进门不久,便闻到一丝清香,原是影壁前两株老腊梅开的正盛,几个梳双鬟的小婢举着剪刀仰头采梅。
穿过游廊,便隐约听见琵琶试弦声,暖阁前的轩敞,约十余人正围在一处,等走得近了,才看见他们正围着一株绿萼梅品评。
院中北面设了诗榜,已经有两幅墨迹未干的诗笺挂在上头,在风中轻轻舞动。东窗下,数个郎君正在投壶,箭矢中壶的清脆声与喝彩声阵阵。
贺睢探着头张望,也来了兴致,“阿嫂,我过去瞧瞧!”
李松姿颔首应了,自己则朝着暖阁而去,待行至近前,忽听见里面女子的轻语和娇笑。
“郡主这身百凤来朝的裙裳当真是华丽夺目,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自然,这裙裳要用上百种鸟的羽毛,更奇的是这裙子‘正看为一色,旁看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百鸟之状,并见裙中。’”
此话一出,暖阁之中惊叹连连。
“可不是么,整个大宁,也就当初无忧府的那位曾得过一件。”
“只可惜竟在当年被付之一炬。”
“传闻还是西平郡王惹恼了永和公主,这才气的公主失了分寸,还把先帝也气出病来。”
李松姿眉心微微蹙起,从前倒从未听过这些传言。
“哦?西平郡王与永和公主?”屋内忽而响起另一重话音,李松姿一怔,听出了那人是谁。
“良娣别听她们几个胡说,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不过是些传闻,不必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