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瓒进门,扫了一眼桌旁的两人,眸光掠过陆庭芝颈上缠着的白纱,唇角扯动了一下。
他抬手解了大氅,信手掷于门内那个黄梨木的衣架上。
大氅晃了晃,地上落下层星星点点的湿露。
吴瓒将房内四顾,眸光沉了几许,“若本世子没记错,昨夜陆侍郎说的是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今账册本世子带来了,怎的不见世子妃?”
陆庭芝开口,嗓子已然哑得厉害,“世子妃就在近处,还请世子先交出账册。”
吴瓒冷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徐瑾,“徐五,我要先见着世子妃。”
徐瑾面色镇静,不疾不徐道,“世子妃就在一旁的厢房,世子大可放心,可否让我们先验过账册真假?”
吴瓒眉心稍舒,递出一个粗布包袱,徐瑾打开,里面共有三本账册。
他并不知晓具体的账目,便还是由陆庭芝验看。
昨夜灯光昏黄,陆庭芝还有几分不敢确认,今日再看,便知吴瓒带来的这账册绝不会有假。
不但纸、墨一眼看上去便有些年头了,再看那几笔关键的账目,时机与数量也对得上。
见陆庭芝点头,徐瑾便喊人进来。
不一会儿,门被自外面推开,吴瓒抬首,果然见着那抹不愿想又忘不了的倩影出现在眼前。
李松姿见着吴瓒,眼眶不禁微热,可她又紧接着看见了陆庭芝,再望向他手中的东西,她立时猜到一二。
她刚要喝止,便见吴瓒极轻微的冲她摇了下头,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紧接着,吴瓒抬手,冲她轻轻一招,“过来。”
李松姿不明所以,却依他所言上前去。
吴瓒牵了她的手,轻轻一扯,将她带入怀中,李松姿直觉有异。
还未等她细想,便听着“哐”的一声巨响,李松姿只觉脚底发麻,整个房间似都被震动,紧接着,窗户径直飞离了窗框,“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
两个黑影霎时如风一般袭进来,直扑桌边,未等陆、徐二人反应,桌上账册已不翼而飞。
外间的人听得动静,闯进来时只来得及见两个黑影掠窗而去。
徐瑾很快反应过来,他猛然望向吴瓒,一张脸已然被薄怒逼红,“吴二!你耍诈!”
吴瓒冷冷看着徐瑾,“徐五,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投效的人,盗卖民本,杀人灭口,胁迫人妇,非但如此,还试图颠倒黑白,蒙蔽圣听。这就是你说的正统,国本。”
徐瑾微微一怔。
吴瓒再不看他,半敛了眸,环着李松姿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低声道,“咱们走。”
李松姿点点头。
可二人还未及迈步,就听见低低的笑。
笑声未止,抚掌声又响起来。
“啪、啪”两声,格外清脆,回荡在房中。
李松姿看向笑声来处,身子一僵。
外间很快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转眼间,门口进来数个身穿玄青色皂衫、腰挂横刀的侍卫,他们端立于门内两侧,神情肃杀。
很快,又响起一重脚步声。
不多时,四个侍卫压着两个黑衣男子进了厢房。
一人上前,将方才在两人身上搜到的三本账册重新交回陆庭芝手中。
徐瑾看着满屋的持刀侍卫,被面前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陆庭芝此刻只觉得心跳得极快,浑身的血液都似在沸腾。
他看着吴瓒夫妇二人,只觉得那面色精彩纷呈。
他抬起手,带着几分懒散。
陆坚会意,招呼了两人向前。
李松姿看清那两人动作,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内室的炭炉被搬至陆庭芝脚下。
里头银炭明灭,发出一种沉暗幽荧的红。
陆坚上前取下网罩。
陆庭芝望向静立一处的二人,眸底闪动着幽暗的光,轻轻一笑,“承让了。”
“不要!”李松姿看清他的动作,肝胆欲裂地往前一扑。
奈何腰上被圈着,她又被吴瓒带回怀中,死死箍住。
三本账册轰然落在炭盆中,银炭的红光先是暗下去,紧接着,账本边缘便逐渐窜起细小的火苗。
那火苗烧起来,渐渐地,蹿高,汇于一处。
窗外的风刮进来,携着细小的雪花,炭盆里面,账册所化的灰烬被卷起,与雪花混在一处,再难分辨。
李松姿怔怔地看着,一颗心跳得越发缓下来。
账册……没了。
那可是能直接扳倒东宫,置陆家于死地的证据啊……
没了账册,丰海仓盗粮去向又该去哪里查清?
难道这一世,还是斗不过他么?
那她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身子一时僵得厉害。
忽而,腰间传来轻柔的摩挲,似安抚,似宽慰,她迟滞的垂眸,望见吴瓒骨节分明的手。
仰起头,她迎上吴瓒垂首投来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