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这又与陆观止在吏部供职的儿子有什么干系?
众人心头思量转了几个来回,未待有个定论,便听内侍监唱喝,“陛下驾到——”
殿中之人一时只得收了心思,恭迎圣驾。
原本沉闷的气压,随着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入内,更低冷了几许。
皇帝脚步声沉威,待在御榻上落座,扫了眼立在前面的几个老臣,向身侧的内侍挥了挥手,“去,把折子给几位大人看过。”
内侍躬身,呈了摆放折子的托盘上前。
陆观止先拿了看过,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眼角余光瞥过立得较远的陆庭芝。
内侍已挪步至徐勤身前,待徐勤看完放回,又呈给下一人,直至最后一人看完。
折子上参的正是西平郡王吴祁玉无旨擅动,不敬天威一事。
这桩事在朝上虽未拿出来议过,但诸相早已琢磨过圣心,吴祁玉当年被先帝收在膝下当做义子养大,不但是当时的东宫伴读,更在后来领了近身侍卫的要职,虽是君臣,两人关系却又远不止君臣。
十年前,逆王杨澈攻破长安,吴祁玉带了几千人便日夜不休急奔回京,为了救驾,重伤濒死,陛下二话不说,立时封了郡王,这还是自武帝后的第一个异姓郡王。
后重回京师,更是给吴祁玉的两个儿子都加了爵位,信重之心朝野皆知。
吴祁玉自二十余年前向先帝请旨北去替父守关,西抗蕃人,北拒突厥、奚地,战功赫赫,一步一步坐到如今四镇节度使的位置,若说陛下全然不忌惮,自然不可能,可这隔阂究竟到了哪一步,诸人倒真有些拿不准。
要知陛下给吴家和李家赐婚的旨意也才过去没多久。
“都说说吧。”御榻上的人眸光晦暗,接了内侍刚奉上的热茶在手,轻轻一呷。
“回禀陛下,西平郡王此战有功不假,罔顾天恩亦是不假,北奚张肃部向来狡诈,滋扰抢掠乃是常事,小股边军驱离便是,何须郡王大动干戈,率领三军北上围剿?”
陆观止话音刚落,一旁徐瑾又道,“依臣看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西平郡王如此动作,想必定然是形势所迫。”
“只是……”徐瑾适时止了话头。
“接着说。”皇帝定睛看着欲言又止的徐勤。
“只是若次数多了,倘若有人假借郡王名义行不轨之事,西北边军一时被蒙蔽——”
话虽没有说完,言下之意却又有谁听不明白呢?
诸人看不清御榻上那人的神情,却都立觉殿中冷凝了几分。
“窦敏、王适安、贺涯,你们也说说。”
方才陆、徐二人的话一出,剩下几人倒不便再表态,不过依次说了些模棱两可的应答。
李松姿从旁听得心惊,陆观止和徐勤摆明了是一唱一和,就差将“心怀不轨”四个字摆到明面上。
所以,方才王迴在花悦楼传的口谕,陛下所说“狼子野心”之人,便是西平郡王?
那岂不是正合了陆庭芝的意?还是说,这局就是陆庭芝的手笔?
待贺涯最后一个说完,皇帝沉眸在几人身上扫过。
默了半晌,又轻轻抬了手,另一内侍便匆匆上前,呈上新的奏章。
陆观止照例第一个拿起,是西北来的急奏,他不觉蹙眉,渐渐地,神色便不大好看。
等几人都看过,皇帝依然是淡淡的一句,“接着议。”
一室沉默。
“这两年,因为黎定、云朔闹灾,调粮也以这两地优先,以至西北四镇年年缺饷缺粮,这事儿在朝上议过数次,今日便不提。”
“可吴祁玉竟在北奚清缴了上千石的余粮,有人认出了那米,正是江南西道特产的稻种。”
“你们怎么又都不说话了?”
李松姿闻言,心头一震,江南西道的稻种?是丰海仓的粮?为何北奚会有丰海仓的粮?
她望向吴瓒,见他神色无波,又继而望向陆庭芝,却看他脸色竟已十分难看。
吴瓒便在此时上前,朗声道,“陛下,臣此次南下,自畏罪南逃的丰海袁家手中得了三本账册,账册上,袁、付两家船运生意往来条陈明晰,数额之总,与丰海仓流失官粮相差无几。”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诡异的静谧。
半晌,御榻之人缓缓开口,“哦?”
“账册何在?”
话音刚落,早已隐去身影的王迴不知又从何处回来,手中托了几册文书,躬身呈至榻前。
皇帝逐册翻动,眸光渐冷。
李松姿却不明,这账册,方才不是已经被陆庭芝丢进炭盆烧成灰烬了么?
怎会又好端端的呈给了皇上?
“陛下,据臣所知,早在丰海仓事发之初,袁氏就举家逃往南越。”
“世子即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去南越寻人,这账册究竟自何处来,恐怕还有待查证。”
陆观止说完,余光扫了一下身侧的徐勤,后者立时会意。
“若臣没记错,世子南下时,丰海仓一案还在三殿下手中。彼时陛下亦未授世子协理办案之职,世子倒不远千里地亲自去取。”
这话一说出来,虽未有一字质疑账册虚实,却更加诛心。
皇帝看着底下的暗潮涌动,神情晦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