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应该试着亲手把这笼子毁去。
吴瓒终究还是亲自送她去。
大理寺坐落于长安皇城之内,靠近承天门街,正堂高大庄严,监狱的入口藏在衙门深处,一座低矮的石砌门洞后面。
吴瓒向守在门前的监门校尉出示了提牢符,一个狱丞便上前,为李松姿带路。
临去前,她向吴瓒轻轻点了头。
吴瓒垂眸,转过身,只留了个背影对着她。
可那衣袖下,一双手却紧紧攥起。
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见他背影紧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狱丞在前面掀开铁帘,李松姿匆匆跟上去。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与陈旧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台阶是向下延伸的,很长,光线随着每一步向下而急剧黯淡。
墙壁表面有细密的水珠,在火把摇曳的晦暗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两侧的牢房昏暗,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否有人,又是关了何人。
李松姿沉默地跟在狱丞后面,群裾拖过略有潮湿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是一片死寂中最清晰的响动。
终于,狱丞停在一扇栅栏前。
似乎听到外面的动静,里头响起窸窣声。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栅栏之后。
陆庭芝穿了件发白的赭色囚服,虽布料粗劣,穿在他身上却是整洁的,几乎看不见什么褶皱。
他头发依然束得整齐,面容清癯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在看清楚她的脸时,甚至浮现出一丝玩味。
“陆侍郎。”李松姿不喜他神情,冷冷开口,打断他还想继续的探究兴味。
不知为何,他身上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狼狈,反而有种奇特的慵态,仿佛他不是被囚禁于此,而是终于从一场冗长却无趣的棋局中退场。
她本能便觉得危险。
“我就知道你会来。”
“自然。”她不近不远的立着,沉静道,“从沥阳到长安,你布局无数,多少人死在你的算计之下,如今你自食恶果,我自然要来看看。”
陆庭芝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你说谎。”
“你是为了自己而来。”
李松姿缓缓掀起眼帘看他。
“从第一次在五径山见你,我就知道,我们是一路人。”
陆庭芝迎着她的眸光,“后来,从那个刘玉奴开始,你就能猜到我的意图。”
“共画时,你又提前猜到我如何落笔。”
“我想了许久,也未能想明白为何。虽然有温澜意说的那个梦……”说到这,他轻笑,满是不屑,“与之相比,我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天意。”
“在你之前,从未有人能将我看的如此透彻。”
“小菩萨。”
“你合该来配我,而不是吴瓒那个庸人,一个困于情、囿于爱的人,他怎会懂你?”
一声冷笑打破了陆庭芝的滔滔不绝。
李松姿眸光寒冽地看着面前之人,凉凉一笑,“你只配与阴沟里面的老鼠为伍。”
“我来此,不过是想亲眼瞧瞧你垂死挣扎的可怜样。”
“你以为,我所做所为,是了解你,与你嬉戏?你错了,我只不过总是往最卑劣的可能去想。”
“你可知道为何?”
陆庭芝一双眼睛阴沉得厉害,只是死死盯着李松姿。
“因为你可悲、可怜,你从不知真心为何,从不知父母家人为何,从不知忠心仁义为何。”
“更从未有过朋友、恩师、爱人,所以你视人心为玩物,践踏人命,对旁人的痛苦嗤之以鼻,自恃无心,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操纵一切。”
“还引以为傲。”
“你这样的人,自然要以最卑劣的心思揣度。”
陆庭芝想笑,但他此刻只觉得身上每一处都是僵硬的,仿佛被她那番话钉死在原地。
“陆庭芝,早在你阿娘生下你便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你就死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身没有心的皮囊。”
“我也不是什么小菩萨。”
“我只是个与吴瓒一样,会困于情,囿于爱的庸人。”
说完,李松姿竟觉得心头微松,似乎连日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被抛了开去,隐隐透出一丝明快。
她甚至有点想立刻离去,去外面,到吴瓒身边去。
这么想着,她便最后一次看向栅栏里面的人,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平静道,“陆庭芝,后会无期了。”
狱丞会意,引着人自来路而去。
李松姿脚步轻快,丝毫不觉身后有道眸光一直追随着她。
陆庭芝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小菩萨。”
“告别的话,说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