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瓒的声音近在咫尺,李松姿一惊,睁开了眼睛。
床帷还严严实实的遮着,她定睛一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投在床帷上。
虽然早已做惯了夫妻,可此时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要不要叫府医?”吴瓒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不用了,我无事。”李松姿不觉拥被起身,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意,“你……你怎么……”
吴瓒觉着自己仿佛瞧见了她初醒的懵懂神情,那一下,心头像被羽毛拂过。
“既无事,便梳妆吧。今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李松姿刚应声,就瞧见那身影渐远,耳边的脚步声似乎走得急,很快跨出房门,渐行渐去。
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竟有些怀疑方才那人是否真的来过。
待得出门,天色还早。
马车一路朝南而去,李松姿自己坐在马车里,听着吴瓒的马蹄声就在车侧不远处。
她掀开幕帘,看着长兴坊、永兴坊、平康坊……一个一个的被抛在车后。
渐渐的,车马多了一些,她远远看到几个车驾,认出其中一台仿佛是郡主府的,其余的她虽不识,却隐约猜到都是皇亲贵胄的马车。
等马车缓缓停下,她遥遥一望,见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密檐方塔,她心头一震,眸光顺势而下,落在寺院门口的牌匾上,“荐福寺”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是荐福寺?
难怪方才所见车驾,都是那样的来头。
荐福寺自来是皇家寺院,专为宫中祈福讲经所用,等闲之人自然不得入内。
吴瓒接她下车站定,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不禁有些不自在,蹙眉道,“怎么了?”
李松姿浅笑,轻轻道,“多谢。”
吴瓒下颌绷紧,“我不过带你来听法会,何须言谢。”
李松姿依然笑着,“那便多谢你带我来听法会。”
吴瓒看着她的笑,晨起时被她撩动的心又跃动起来。
他不满于自己轻易就被她牵动心绪,却又无可奈何,默了片刻,方开口道,“等下有人引你去下院,法会上人多,不会有人发现你离去。”
李松姿会意颔首。
法会开始不多时,果然有个僧人来请她同去,她随着那僧人出了大殿,一路沿着青石小路而去,越走越是幽静,待过了一扇狭小木门,便觉峰回路转,来到另一处开阔的院落。
身后法会讲经的声音已微不可闻,零星有几个尼僧在眼前走过,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止住了脚步。
是温澜意。
一别数月,她一改在东宫时的雍容模样,原本圆润透红的脸此刻清瘦微黄,整个人单薄的似一张纸。
一张纸?
李松姿下意识看向她腰腹,可惜衣袍宽大,倒看不出是否仍有隆起。
“施主,这边请。”在前面引路的僧人见她顿在原地,不觉回身轻唤。
李松姿回神,又抬步跟上前去。
来到某间厢房门前,僧人向她行礼,她道过谢,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整洁,有种很淡的清香,是她曾在丽正殿闻过的熏香。
韩荞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卷书,听见动静,方抬眸看向门处。
待看清来人是谁,面上浮现出一抹极轻微的笑意,撂下手中的书,端然起身,“你来了。”
李松姿还记得那时去东宫看望她时,她正陷在父亲横死、痛失骨肉的悲戚中,仿佛已经随时要随他们而去。
如今,她却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在。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韩荞先开口打破沉默,请她一同在桌边落座。
李松姿点点头,“太子妃看着也好多了。”
韩荞轻笑,“我如今叫弥敬了。”
李松姿一滞,“……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了。”
“这话,也对,也不对。”
李松姿不觉看向她,“何意?”
“我本就在杨绪的局中,并非因你而入局。你不过是让我看清了杨绪的真面目。我本是韩家女,又是太子妃,刘萤的死、丰海仓盗粮、甚至母后的死……我都算不上清白。”
“陛下留我性命,已然是仁慈。”
李松姿惊讶于她这番话,“可你毕竟被蒙在鼓里。”
“可你让我跳出来了。”
韩荞轻笑,“一旦跳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兄、阿耶,恶行累累,既没有死于人心算计,也会死于罪行昭世的那天。”
“现在想想,我的盈儿、敏儿,焉知不是为了他们的罪行而短折于世。”
“幸而我还有稚儿。陛下已承诺于我,绝不会害稚儿性命。”
“于我而言,这便够了。”
说到这儿,韩荞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她看向身侧之人,“还未及谢你,我已接到宫中旨意,过几日稚儿便会来荐福寺听法会,到时候会在寺中小住些日子。”
李松姿闻言,又喜又疑,喜是替韩荞母子相聚而喜,疑是因她言谢而疑,不禁问,“谢我?”
韩荞点点头,“来宣旨的是王迴,他说是世子去求了安王。”
她转念一想,自己和吴瓒又素无交情,他怎会平白去求这个,定然是李松姿又为自己的事费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