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瓒余光看向她,却未想她也正在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回望。
她似乎有些意外,眸底纷杂的情绪凝了一瞬。
他来不及看清楚,便瞧那双眼睛里只余下一抹澄明的浅笑。
那生动的眉眼,勾起他十分久远的前世记忆,犹记得彼时亦是长安暮春,他们一行数人去曲江池畔张幄饮子。
那是她与阿雀第一次来京,见什么都新鲜,一路上如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贺睢不厌其烦,从旁一一为她们二人解惑。
当时他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当她回头时,他一下便能瞧见她脸上雀跃的神采。
原来那样的日子,已经隔了两世了。
他看着她,就连这笑,也隔了两世。
待得午歇,两人出寺回府,没想走了一会儿,马车又停了。
吴瓒掀开幕帘,朝她伸出一只手,“下车,跟我走。”
李松姿怔了一瞬,吴瓒半个身子便探进车厢,稳稳抓住了她的手。
她来不及多想,只顺势随他下车,与他共乘一骑。
吴瓒扯动缰绳,马头调转,沿着朱雀街东侧的坊墙向南而去,直至拐过一处角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曲江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绿水里透着淡金,波光粼粼,像一匹翡玉的绸缎。
李松姿对曲江并不陌生,前世每逢长安春日,即便是嫁入陆府后,踏春也少不了来此。
只见池岸的柳条已有不少垂在水面上,梢尖蘸着水,风一来便画出一圈圈细纹。柳芽还是嫩的,颜色是鹅黄里透一点青,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轻纱。
吴瓒驱马至岸边,二人下马,他伸手把缰绳拴在树上,拴好后,他又安抚似的轻抚马鬃。
做完这些,他方转身指了不远处道,“前面有胡饼摊子,还有些冷食,可要去用一些?”
李松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沿池东岸散落着几间酒肆,都是木构瓦檐,门前挑着青布酒旗,旗上用白粉写着“酒”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更有几家胡饼摊子,摊前摆着粗木桌,零星看到有几个穿襴袍的文士闲闲的坐着。
池上春风掠过,温煦拂面,李松姿仰头望着吴瓒,点头轻笑,“是有些饿了。”
二人沿着岸边缓行,谁也没开口说话。
有挑着花担的老农迎面走来,远远见着二人,刻意放慢了步子,待离得近了,方笑呵呵地开口,“郎君娘子,可要选支花么?”
李松姿看向花担,里头是半开的芍药和几枝杏花,用草绳扎成一束一束的,花瓣上的水珠在日头下亮晶晶的,衬得花瓣晶莹剔透。
许是已卖出了些,此刻只剩下半担。
李松姿选了一束芍药和一枝杏花,问吴瓒可好。
吴瓒看着眼前玉面娇花,不禁伸出手去,本想去触她的脸,却生生止住,改为将她被微风吹起的发丝别至耳后。
“你觉着好便自然好。”
他喉咙紧涩,竟生出些怯意。
正在此时,有几个梳双鬟的少女叽叽喳喳跑上前来,凑到老农的花担面前选花,大约是几家贵女结伴出门踏青,显得十分自在。
有一个身影纤细高挑的少女声音清脆,“趁着买花,你们也帮我想一想方才那诗怎么对,我可不想再输了。”
“左不过以‘春’为题,有何难的?”
“那刘七郎题的是什么来着?”
“还真没记住。”
一个圆脸少女清清笑道,“我记着了,他题‘陌上花开春正好,相逢一笑是良辰。’”
几人听闻,皆望着要对诗的少女,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李松姿望着那群笑意妍妍的少女,嘴角也微微上扬,待吴瓒向那老农付钱,二人渐渐走远,少女们脆生生的笑语依然清晰。
两人终于来到酒肆,吴瓒从旁边饼摊点了胡饼,几样冷食,掌柜还殷勤的上了壶酒。
先前因孙莘再三叮嘱,李松姿已许久未曾饮酒,如今兴之所至,央吴瓒允她小酌几杯。
吴瓒皱了皱眉,倒没拦着,待几杯酒下肚,她醺意渐起,想起方才买花时遇见的少女。
“也不知那少女会如何对那少年的题诗。”她心里莫名觉得有趣,那少女俨然还是懵懂模样,只怕那刘七郎一腔心意要打水漂咯。
她不禁轻笑出声。
吴瓒却笑不出,他闷饮了一杯酒。
李松姿看着他如此,忍不住杏眸弯弯,“我方才替她想了一个,你想听么?”
吴瓒望着她绯红的双颊,默默收了她面前的酒杯。
“碧水青山辞旧日,且共东风不负春。”
吴瓒握着酒杯的手收紧。
偏她盈盈望过来,锁着他的目光,灼灼又问,“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