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长兴坊时,她下意识望向陆府的方向,却被一架飞驰而过的马车挡住了视线,待马车驶过,又扬起丈高的灰尘,李松姿只来得及瞥见府门口的那株寂寥老槐。
那马车奔过去,车窗的幕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半张瘦削惨白的脸,眸子里隐隐涌动着暗光。
到了大理寺狱,窦衡向狱丞出示御史台的手书,狱丞不敢怠慢,恭敬引着二人,朝关着陆庭芝的牢房而去。
李松姿因此前来过一回,大致还记得陆庭芝被关押在何处,待离得近了,她瞥见里面身着囚服的身影尚在。
这一刻,李松姿倒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道身影看上去更瘦了些,右手甚至还拿了卷书,那手原本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现在看上去却有几分枯黄。
随着走近,李松姿不由顿住脚步。
那手上,少了他总是带着的一枚青玉戒圈。
窦衡不解地看向她。
李松姿忙上前一步,抓住栏杆,声音发颤,“陆庭芝。”
里面的人抬首看过来,李松姿立时如坠冰窟。
窦衡亦是骤然神变,望向狱丞,压低声音道,“这不是陆庭芝。”
狱丞愕然,上前仔细一瞧,面色立时惨白,“这……这不可能。”
窦衡见狱丞如此,锁眉道,“你上次见陆庭芝在此是何时?”
“约、约一个时辰前,”狱丞哆哆嗦嗦答,“董推承来了,说、说要问话,我带他进来。”
“……那时我看过,里面的的确确就是陆庭芝。”
李松姿一听是董必荀,心头沉坠,“你说的董推承,他可是一个人来的?”
狱丞摇头,“他说要记口供,便、便带了个文书……”
说完这半句,狱丞猛然抬头,看了看里面的“陆庭芝”,瞠目道,“你……你不是董推承带来的那个文书吗?”
窦衡立时清楚了来龙去脉,“还不速去通禀寺中上下!逃了要犯,你们全都要遭殃!”
那狱丞转身便跑,摔了个踉跄,顾不上拍土,爬起身忙不迭朝外面去。
李松姿忽而想起方才在长兴坊,那辆与她擦肩而过的马车,心念电转间,她望向窦衡,急切道,“若此时去追,还能在他出城前拦下他。”
窦衡神情一凛,“你怎知他会出城?”
李松姿不知如何解释,她现在唯有一个念头,便是拦住他,拦住他出城,拦住他去找别的倚仗,“就如我知道他贼心不死。”
窦衡看着她,终于颔首,“走。”
可大理寺狱门口,狱丞已整齐列队,一男子面蓄长胡,身着深青襴袍,腰挂银带,正站在众人之首。
“内栅落栓,西偏门锁死,谁也不许进出——”
他随手指了一名狱丞,“你去把‘逃牒’用印,送金吾卫街使衙署。”
吩咐完一人,又立刻抬手指了另一个,“你跑一趟京兆府法曹,就说大理寺重囚脱栅,请街使立刻闭明德、启夏两门盘查。”
说完,听见铁帘声,那男子望过来,见自狱中出来两人,面色一沉,“这两人是何人?!哪个带进去的?!”
方才那个领路的狱丞上前一步,“是……是属下。正是他们二人发现重犯陆庭芝出逃。”
窦衡上前一礼,“这位大人,在下开化坊窦府窦衡。”
男子听他自报家门,先是一怔,接着收敛了几许不悦,“原是窦相府上,如今狱中丢了重犯,大理寺禁止进出,两位还需暂且委屈留在此处,待上下肃查清楚才能离去。”
窦衡一怔,只得再开口道,“大人,陆庭芝意在出城,应立刻通知各个城门闭门盘查,再晚便要贻误良机。”
那男子闻言,捻了捻胡须,睨着窦衡道,“窦郎君应不是我大理寺的人吧?”
“在下太府寺员外郎。”
男子闻言冷哼,“那本官倒不知,员外郎对我寺中庶务还有指教?”
窦衡正待开口,却觉袖子被人轻轻扯动。
李松姿上前半步,半挡在窦衡前面,素白的脸上十分镇定,拱手对身前青袍男子行礼,“大人,陆庭芝并非一人出逃,与他一同出逃的还有贵寺董必荀董推承,若大人贻误抓人良机,恐怕自身也难保,大人何不三思?”
男子面色陡然阴沉,他眼神锐利,看着面前身着胡服的单薄身影,看出她的女子身份,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你在威胁本官?”
李松姿不惧,“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实话实说,大人英明,自该有决断。”
一人匆匆小跑而来,凑到男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子眸中露出一丝惊慌,“当真?”
那小吏点点头。
男子立刻咬牙,指了一狱丞道,“去,立刻再去金吾卫,请街使即刻闭三大城门盘查行人、扣车马,差游奕巡骑封西渭渡口!”
李松姿下意识望向长安城西的方向,脸色却并未好转。
她知道,若陆庭芝当真在那辆马车上,此刻未必还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