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暂时牵制皇帝的精力,也不足以为吴家脱困。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即便是身为帝王,也无法置之不理的局。
见他不语,李松姿捡起棋局上的骰子,捧在手心晃动两下掷出,随着“啪嗒”声响起,两粒骰子落下,竟掷出“重采”。
吴瓒瞧见,便知胜负已定,轻轻道,“还是你赢。”
李松姿静静看了会儿棋局,缓缓抬手,将棋子一枚枚收回,重新摆好。
她不禁在想,若是陆庭芝,此时此刻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北地、云朔的矛头是冲着吴家和阿耶。
废太子、蒙冲,是想将安王与贺家拖下水。
可却被她与永和公主勉强破了局。
如今这两计先后失策,陆庭芝会善罢甘休吗?
恐怕不会。
他定然还有后手。
究竟会是什么后手?是能威胁安王的储君之位?或是将贺家拉入旋涡?
她不觉拧紧了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在此时横伸过来。
食指落在她眉心正中,打断了她的沉思。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李松姿柳眉稍舒,拉下他的手轻轻握住,把方才所想和盘托出。
吴瓒沉默着听完,望着棋盘正中那道将盘面一分为二的中脊。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不是北边。”
“是南边。”
李松姿不解,“南边?你是说明王?”
“可陛下如今醒转,他此时起兵,不是自寻死路?”
吴瓒摇头,“如今南越大乱,赵烁拜相,他为平息境内灾乱,定然会动北征的心思。”
“前世明王举兵,赵烁还曾分兵相助,焉知今世不会暗度陈仓?”
“一旦岳、丰、闵三州动乱,明王便可趁势渡陵江,直逼江南西道。”
“江南西道?”
李松姿喃喃,忽而,她心头震动,诧道,“安王的田策!”
吴瓒点头,“田策一事得罪了不少豪强富户,他们定然不愿见安王被立为储君,只怕明王一到,他们便会见风使舵。”
“那又与贺家何干?”
吴瓒望向她,沉沉道,“水战。”
“在安王之前,驻守南境的正是贺涯,朝中精于水战,能领水师的,也只有他。”
李松姿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眼底忽然亮了起来。
“可他们不知道……”
“会打这一仗的人,是你。”
吴瓒望着她,眸中流光暗涌,放在小几上的手缓缓收紧,攥握成拳。
他当然知道。
那片江面。
他早已在另一世,渡过无数次。
没过几日,朝中竟接连接到南北两地的边防急报,北地先是传来温豫、甘懋投奚的奏报,紧接着便是奚部为温、甘二人封将,带着数千奚兵频频滋扰边境,异动不断。
兰河军不胜其扰,已派军前去驱离,只不过温、甘二人意不在正面迎击,而是敌来我走,敌去我返,让兰河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各边镇。
南地局势更是令人瞠目,唐融的援军还在路上,丰州竟被南越攻下,相邻的闵州更是岌岌可危。
而岳州的明王旧伤未愈就上阵杀敌,又添新伤,如加急的战报所言,只怕是连性命都危矣。
依然病卧在榻的皇帝听闻,只觉怒火攻心。
想到温、甘二人投奚与东宫一案脱不了干系,不禁下令,命大理寺将原本秋后处斩的陆、徐、温等府上之人拖出来立斩。
年十五以上的男丁皆斩首弃市,不足十五的即日流徙,女眷皆没藉为奴。
百官之中有求情的,皆遭迁怒。
一时间,吏部、刑部上下文牒填委,诸官吏更是席不暇暖,百务填膺 。
六月暑热,东市街口遭斩首的尸身很快便腐烂发臭,引来乌鸦聚集盘桓,久久不散。
皇帝虽杀了一批、惩了一批,边关却依旧日日有急报送来。
及至七月初,携圣旨前往北地的上官芾终于返京。
他策马回宫,一路疾行,进了紫宸殿偏殿。
迎着皇帝沉郁的眸光,跪步在地。
“陛下。”
“西平郡王拒旨不接。”
皇帝垂眸,眼帘遮住里面陡然转暗的光,“朕的话,都带到了?”
上官芾头垂得更低,“臣已将陛下所言一字不差地带到。”
“吴祁玉,是怎么回朕的?”
“郡王闻言,只道北地局势危急,还请陛下恕他无法立时返京,待过了秋防,事态平稳,他甘愿自缚回京请罪!”
话音落下,殿内便陷入一种令人发寒的静谧。
半晌,皇帝缓缓靠回御榻,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
“去叫人,再去一次兰河。”
“传朕的旨,由兰河兵马使孟馆暂代吴祁玉为兰河军主帅,主持对后突厥、奚的秋防边务。”
“再由泾原兵马使曹蕴暂代泾原军主帅,主持对蕃军的秋防边务。”
“再着吴祁玉即刻返京,不得有误。”
侍立一旁的王迴不禁暗惊,这样大的边军变动,陛下却未召诸相,自个儿便定了?
“王迴!”
“陛下。”王迴忙敛神上前,躬身敬听。
“叫张狄带禁军,去西平郡王府,把府中上下看好了,便是一只飞鸟也不得进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