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隐笙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追问。
“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沈皆秋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林隐笙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妈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什么。油烟机嗡嗡地响,混着锅铲的声音和菜的香味。
“妈。”她叫了一声。
“嗯?”妈妈头也没回。
“成人礼,学校说要给家长写信。”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那你写呗。”
林隐笙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她忽然发现妈妈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不知道那几根白发是什么时候长的,可能是今年,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她从来就没认真看过。
“妈。”她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没什么。”林隐笙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纸上,把纸面照得发亮。她拿起笔,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妈妈”。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写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想写“谢谢你”,太轻了。想写“我爱你”,太重了。想写“这些年辛苦了”,又觉得矫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墨点,将落未落。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送她上学,牵着她的手走进校门。想起初中时妈妈每天晚上在客厅等她放学,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想起高一那年她决定转学回温城,妈妈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想起暑假里妈妈每天早上留在桌上的纸条,想起那碗每年生日都会出现的长寿面,想起刚才厨房里妈妈头上的那几根白发。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面上。
“妈妈,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其实我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写下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记得你每天早上给我留的纸条,记得你每年生日做的那碗面,记得你总是说‘多吃点,太瘦了’。这些事很小,小到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我都记得。谢谢你,妈妈。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是因为你一直都在。”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十八岁了。你说我是大人了,但我在你面前,好像永远是那个要你牵着手上学的小朋友。”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区照成一片暖黄色。妈妈在厨房喊她吃饭,声音穿过走廊,传进她的房间。
林隐笙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很入味。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
妈妈笑了,也夹了一块排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吃完饭,林隐笙帮妈妈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妈妈坐在客厅看信。她从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妈妈戴着老花镜,低着头,手里的信纸在微微发颤。油烟机的灯照在水槽上,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碗碟在手里滑溜溜的。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洗碗。
洗完了,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妈妈已经把信收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听不太清楚。
“妈,我回房间了。”
“嗯,早点睡。”
林隐笙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做题。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很清楚。她做了一道电磁学综合题,又做了一道热力学统计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演算的步骤一行接一行。
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道题她见过,是去年全国决赛的真题。她当时用了很复杂的方法才解出来,现在再看,发现有更简单的思路。她在草稿纸上重新列方程,一步一步推导,最后得出答案——比上次少用了三分之一的步骤。
她满意地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桌上的台灯照着她面前的题集和草稿纸,照着她笔袋里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水笔,照着她手边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皆秋的消息:“在干嘛?”
“做题。”
“什么题?”
“去年全国决赛的真题。”
“第几题?”
“第三道。”
“那道题我做了,第二问的边界条件处理得不太好。”
“我用了新的方法,比标准答案简单。”
“发给我看看。”
林隐笙拍了一张草稿纸的照片发过去。沈皆秋看了几分钟,回复:“聪明。”
“你上次说我方法笨。”
“这次聪明。”
林隐笙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打字:“你倒是会变。”
“跟你学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沈皆秋说他在写成人礼的信,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林隐笙问他写了什么,他说写了“妈,我会考上华清的”,被妈妈骂了,说太功利。
“你妈说得对。”林隐笙回复。
“那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小气。”
林隐笙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题集,然后合上,关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毛绒熊抱进怀里。毛绒熊的绒毛贴在脸上,软软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妈妈低着头看信的画面,是妈妈头上的那几根白发,是信纸上自己写的那些字。
她以为十八岁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但好像确实有了一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妈妈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变了。不是不爱了,是更爱了。不是不心疼了,是更心疼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