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服的手随主人的思绪停顿几秒，而后继续。

“那你好好住，感受人生第一次住酒店的感觉。”明绣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忽然，明绣的嘴角勾起，指尖摩挲着衣服的面料。那是一件真丝衬衫，触感冰凉顺滑。

她转过身，对着床上懒洋洋却又恣意的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住多了，也许，会觉得很累、很乏味。”

她想起那些年，辗转于世界各地，住着千篇一律的五星级酒店，面对不同却同样精于算计的面孔。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深深的疲惫感。

她看着谈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给予某种提前的预警：“习惯就好了。”

“绣姐，我有些累了，想眯会觉。”哈欠声传来，进入明绣的耳中，明绣闭上了唇，不在说话。

她看着谈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似乎真的打算小憩。那毫无防备的姿态，与明绣脑海中那个心思缜密、背景成谜的黑客形象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分裂感。

最后，寂静于此，房间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噪音。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躺了一会儿的谈镜这才起身，捣腾自己的行李，很迅速地将一切摆放好。她的动作利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高效，与刚才那个扑倒在床上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一些洗漱用品，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电脑。

“谈镜，要快一点收拾，要和向娟她们一起去饭局了。”明绣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已经整理完毕，正站在穿衣镜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一丝不苟。

白色的女士西服剪裁合体，勾勒出她干练的线条，颈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真丝丝巾，平添了几分柔美，却依旧难掩其核心的锐利。

“好的，绣姐。”谈镜应着，看着自己打开的行李箱，选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套在外面。大衣款式简约，衬得她身形修长，气质瞬间沉静下来，与明绣站在一起，竟有种意外的和谐。

镜中的明绣正在系丝巾，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打着一个复杂的结，就听到声音在靠近：“绣姐，就是你能不能在饭局上别叫我谈镜，就叫我为小苏啊？对了，我真名叫苏晚晚，谈镜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你可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谈镜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的恳求。

明绣的眉毛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系丝巾的手停住。镜子里映出她瞬间冷冽的眼神。

呵，苏晚晚早就猜到了，猜到了，我知道她的本名，自导自演地给谁看呢，明绣。

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却又迅速被她压下。她看着镜中谈镜，心底冷笑，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手上的动作继续，将丝巾最后一个褶皱抚平，明绣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无奈：“可是，谈镜，我没想过要让你进入饭局，你太漂亮了，那李总是个低俗之人，你进去无异于自投虎穴。听我的，你在外面找家店先吃着，好不好？”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谈镜，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破绽。这是警告，也是最后一次试探。

谈镜站在明绣的一旁，眸中带笑，望着她，那笑容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她的口吻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绣，相信我。”

一瞬间，明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绣姐”，而是“明绣”。不是请求，而是宣告。那语气里的力量感，与她平日里表现出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一刻，明绣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终于撕开了一丝伪装，露出了内里真实的、棱角的一角。

听完这话，明绣不在多语，默许谈镜的行动。她深深地看了谈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挑起的战意。

她倒要看看，这只自己主动要闯入“虎穴”的“羊”，究竟意欲何为。

……

停车场里，空气混合着汽油、灰尘和潮湿的味道。谈镜将车稳稳地停入车位，动作流畅，看不出丝毫新手的滞涩。

她熄了火，拔下钥匙，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拿起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信息，然后才推门下车。

她要去的是附近一家名为“筑缘”的高档饭店。市场总监余艳玲已经先一步进入饭店准备，确认包厢和前期安排。

明绣和她的特助向娟则站在饭店门口略显古韵的灯笼下，等待着停好车的谈镜。晚风吹拂，带来蓉城夜晚特有的、带着麻辣香气的湿润空气。

“绣姐！”谈镜快步走近明绣，对着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到一旁安静站立的向娟，又补充一句，语气乖巧：“娟姐。”

向娟是明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能力出众，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她对着谈镜微微颔首，脸上是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嗯，我们进去吧。”明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她率先转身，踩着从容的步伐，向饭店那扇沉重的、雕花精美的木门走去。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向娟自然而然地落后半步，与谈镜并行。她侧过头，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小声对谈镜说：“小苏，别紧张，你慢慢吃就行，一切有我们。”

她有知道李总的人品，善意地提醒着这个看似单纯的“新人”。

“谢谢娟姐，我没问题的。”谈镜回以腼腆一笑，目光真诚。然而，她的视线却不经意间，越向向娟的肩膀，投向走在前方那个挺直的、白色的背影——明绣的后背。

那目光里，先前的腼腆和乖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种……仿佛猎人锁定目标般的专注。

那眼神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当她重新将目光转向向娟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饭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三人，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今晚这场宴席，注定不会平静。

明绣走在最前，对身后那道短暂停留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似有所觉，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推开了那扇通往未知博弈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