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终于见面了”的期待。
但下一秒,何岁冉的脸又垮了。
谈镜将花束移开,笑脸盈盈地凑了上来,字正腔圆地发出一句“surprise!”。
她的脸从花后面露出来,眉毛扬着,眼睛弯着,嘴角咧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没想到吧”的得意。
然后她弯腰将花放到何岁冉的手中,用一种久别重逢的语气说:“好久不见,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何岁冉却早就在谈镜说出那句“surprise”的时候就已经愣住。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花束掉进她怀里,她没有接,是花自己掉进去的。
那表情完全是怀疑人生——谈镜怎么会在这里?卡特琳娜怎么是谈镜?这几个月和她聊天的那个人,怎么会是这个伤她最深的人?就连花什么时候放在她手中的她都没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白色的桔梗,配着尤加利叶。是她喜欢的花。
卡特琳娜问过她喜欢什么花,她随口说过一次,对方记住了。现在她知道对方为什么能记住了。
良久,何岁冉移开了视线。
她把花从怀里拿出来,搁在一旁的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又像是怕多碰一秒钟都会脏了手。
她面上不悦,开口带着火药味:
“你还真是狗皮膏药,缠得紧!”
她紧握拳头,咬牙道:“我们早就结束了。”
谈镜的嘴角动了一下,笑容没有完全消失,但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何岁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好像何岁冉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
何岁冉正欲起身离去。她的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膝盖已经顶到了桌沿。
谈镜连忙将手扣在何岁冉的肩膀上按住她。手掌压着何岁冉的肩头,手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还真是无情呢。我大老远跑这来,还不能请我吃顿饭吗?”
谈镜楚楚可怜道。她瘪着嘴,眼睛微微垂着,睫毛扑闪了两下,看起来真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但她的手指还扣在何岁冉的肩膀上,没有松。
“苏晚晚,你放开我!”
何岁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何岁冉压低声音,肩膀用力一甩,没有甩开。
凑近何岁冉,谈镜垂下眼眸。她的脸离何岁冉很近,近到何岁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有意无意地提起她们的网上交流——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分享的日常,那些何岁冉对“卡特琳娜”说过的、不会对别人说的话。谈镜一条一条地数,像在念清单。何岁冉的脸越来越白。
其它的事何岁冉就当是左耳进右耳出。她不想听,不愿听,但她动不了。谈镜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她的腿在桌面下绷得很紧。
可当谈镜提到“海城的冬天很暖”时,一句普通的话,何岁冉有所动容。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谈镜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水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当初那么说,是因为当时有谈镜在身边。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谈镜出轨,而谈镜对她很好很好。
每天一起下课,周末陪她逛街,她累了她会替她揉肩捶背。
她在那个冬天里期待着她们的未来。她们会有一个小家,会有两只猫,会一起去很多地方。
可惜,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事也回不去了。谈镜从一开始就有其她人。
她曾经在差点以为自己又有家了。父母去世后,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对她好了。谈镜出现了,对她好,照顾她,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爱她。
结果全是假的。谈镜对她的好是真的,但谈镜对别人的好也是真的。她不是唯一,她只是之一。
何岁冉掰开谈镜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从拇指开始,到食指,到中指。谈镜的手指很硬,骨节分明,何岁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
掰到最后两根的时候,她的指甲嵌进谈镜的手背皮肤里,留下几道红印。谈镜没有喊疼。
何岁冉冷淡地说:“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更何况你还在网上骗我。”
“这顿饭我已经付过钱了,你放心吃吧。”
她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花,放在桌上,推回谈镜面前。白色的桔梗挨着谈镜的手肘,花瓣蹭着谈镜的衣袖。
谈镜想拦着她,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流氓一样。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何岁冉的袖口,又缩了回来。她只能显得无力地喊道:“对不起,岁冉,但我们可以再试试!”
手伸出去的方向,何岁冉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她走得很快,浅蓝色的裙摆在腿边晃动,低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摆。服务生为她开门,她说了句“谢谢”,头也没回。
玻璃门关上,她的背影融入了河岸边的人群中。她穿过那对情侣,穿过那个牵狗的老头,走远了。
不会以为谈镜没招吧。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她装的,后面几天才是关键。
谈镜舔了舔嘴角。舌面从嘴唇左边舔到右边,把干裂的死皮舔掉,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坐在何岁冉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椅子还带着何岁冉的体温。她拿起桌上那束被推回来的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菜单,翻了翻。
服务生走过来,用D语问她要什么。
谈镜抬起头,笑了一下。
她骂了自己一句无耻。
然后对服务生说:“麻烦上一下菜,谢谢。”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