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默而不语,掌心被握进皮肉的长指甲割破,鲜血沿着白皙的手一滴滴滚落地上。
“别费力气,”慕谦低头继续抹着手上的伤口,“你进不去魔界。凡人都能进魔界,就你不行,山神大人。”
他们皆低着头,好似在向对方认输,房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像屠宰场,四下寂静无声,连门口的风都静住了。
良久后,青溪才哑着嗓子开口:“要如何,你才肯归还终焉石?”
“把你的给我。”慕谦语气随意,态度却很坚定。
这场算不得谈判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走之前,慕谦还特意问他要那块玉牌。青溪没理他,扔下牌子就离开了。
青溪固然心疼黎夏,却也不能贸然给出终焉石,为魔族为非作歹。
慕谦不肯透露魔界为何需要终焉石,而青溪有了叶晚桐这个软肋,再也不能轻易威胁到慕谦。
慕家人的性命,慕谦大约也不在乎,青溪从书房里走出后,便见到幕府正中间的荷花池里飘着两具尸体。
尸体衣着华贵,头发花白,青溪站在池边,蓦然心头涌上阵阵悲切的凉意。
他去了趟青夏山,黎夏并不在木屋里,他寻了一圈找不到她,便自行钻入湖底,试图从那裂开的魔界通道进入。
可慕谦所言非虚,他连头发丝都碰不到那通道的边界,只要稍稍靠近,便会被一道巨大的阻力推开,再靠近时,那阻力便会生出刃来,在他皮肤上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
青溪心乱得厉害,像看不见伤口也感受不到疼痛,锲而不舍地撞向那看不见的边界。
可直到他的血染红了那一方湖水,直到他身后的藤蔓折了一半、烂在了湖泥中,他还是一无所获。
回古董铺前,青溪回了趟家,打算换套未被血浸透的衣衫。
天气越发凉爽,他的秋装不多,叶晚桐总想着给他买多些衣衫,他却觉得无所谓,只要不见她讨厌的人,他无需这些繁复的着装。
可当他回到许久未曾踏足的自己的厢房里打开衣柜、瞧见一套不曾见过的鹤纹织金夹袄时,他的眼睛竟湿了。
他忽然想带着她搬家,搬到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黎夏找不到,慕谦找不到,叶朝云也找不到。
他要切断她所有的联系,让她彻彻底底只属于他一人。可他垂眸便见手上的伤口,心下一紧,瞬间明白自己所念都是痴心妄想。
或许让她离开自己会更好。没人知道她藏着他的伴生石,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不入纷争,不入泥潭。
同样,不入爱河。
*
黎夏撑着下巴坐在古董铺通往二楼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叶晚桐。
她送走了一对前来为父母买生辰贺礼的夫妻,正笑着捏笔记账。
小妖们玩累了,在二楼的房里睡得正香,黎夏身后时不时传出轻微的鼾声和梦呓,若放在平日,她或许已经坏心眼地去吓他们取乐了。
叶晚桐记完账后,抬头问黎夏:“要不要喝甜浆?隔壁街上有家甜浆铺的桂花浆与梨浆卖得很好,连清惜都爱喝。”
黎夏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呆一会儿便好。”
叶晚桐见她气色不好,也不再打扰她,走到门边把铺门掩上,说:“反正也没人来,外头风大,你吹着凉了可不好。你若是乏了,就去右手边第二个房间歇会儿吧,里面有床有被褥,还有从安阳城买的安神香。”
黎夏依旧摇了摇头,没回话,只是盯着叶晚桐出神。
叶晚桐一如她初见时那般美貌温柔,眼里带笑,面如桃花,甚至比起几个月前更加光彩夺目。
她原先以为兄长对叶晚桐只是图一时新鲜,没料到他竟对这凡人女子如此上心。
似是动了真情……
真情对山神来说,算不得蜜糖,反倒是慢性毒药,服下后,便会在他们往后漫长的生命中渐渐钻入他们的骨髓中,麻痹他们的意志,吸食他们残余的生命,萎靡他们的精神。
黎夏原本并不讨厌叶晚桐,甚至挺喜欢她。
可眼下黎夏失了终焉石,她再瞧着叶晚桐幸福无知的模样,便觉得这世界可憎可恶了起来。
凭什么总是她失去一切?
凭什么青溪将叶晚桐捧在掌心里,却不屑承认亲妹妹的能力?
凭什么这个凡人女子什么都没做,所有人就自发围在她身边?
凭什么单论长相,叶晚桐都比自己更像个神?
凭什么呢?
而她对叶晚桐的厌恶,也在见到门外青溪震颤的瞳孔后,到达了顶峰。
“你怎么在这里?”青溪蹙眉问黎夏。他两步走到叶晚桐身边,用身躯挡住她,就好似黎夏的视线是带毒的箭一般。
黎夏心头微痛,挪开眼,哂笑道:“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我方才已经来过,怎么不见你慌张?现在我再来给我嫂子送点心,不行吗?”
“还是说,”她话锋一转,讥诮地问楼下的兄长,“她在你心里,已经比我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