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五日,一切准备就绪。
沈静终于想通了,他们决定出发。
甚至虞原在这些天也改变了想法,打算同沈静一起上路。
唯独不见许野的影子。
“我们要走了,他......”沈静看了眼余少欢又咽下话。
“我去跟他说。”虞原显然知道这个“他”指的谁。
“好,至少要跟他打声招呼。”沈静交代。
吴多喜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撑着额头,面如土色。
余少欢看见自己的躯体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伸出胳膊一左一右揽住他们。
她没看见沈静的表情,只感觉对方的身体怔住了,随后有泪水濡湿了自己的肩头。
虞原这一去,直到天快黑也没回。
几人不放心,打算外出寻找。
才走出宿舍的院门,就听到“轰隆”巨响,震天动地。
“不好!”沈静随即跑了起来。
转过一道弯,看见虞原他们住的那栋教师宿舍冒出滚滚黑烟。
他们加快速度,隔着教师宿舍门口那片树林,看见大火从碎掉的玻璃窗口往外冒。
之后,又是轰隆几声,瓦砾玻璃四溅飞散,整座宿舍都陷入火海中。
几人看着眼前之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这一切都是人为。
至于是谁,大家心中有数。
“虞原!虞原?”沈静往前走了几步,急切地大声呼叫。
宿舍楼的入口烈火耀耀。
夜色渐暗,除了一片火光,再无其他。
“沈静,你离远些,说不准还有爆炸。”吴多喜上前拉住沈静。
“可是,可是他......都怪我,我不该让他去......”沈静自责道:“是我的错,都怪我,让少欢经历了那样的事,还害了虞原。”
忍受多日的愧疚终于在此刻压抑不住,沈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们不用找他,他也不用跟你们走了。”突然,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许野?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静指着他,咬牙切齿问道。
“对,是我,又怎么样?”许野背后映着火光,他的眸子一片血红,面含笑意,像是从地狱走来的索命鬼。
“你简直丧心病狂!”吴多喜扶起沈静,又看看后面呆立的余少欢和萧晴,不敢贸然上前。
许野挖苦道:“你不是什么心理咨询师吗?你看我这样的还有救吗?”
“你已经无药可救!”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来访者?你还什么都没什么都没说,你还没了解过我,怎么能这么说?”许野转过身,看着那越来越高的火焰,痴痴道:“这才是极致的美!你们不觉得吗?这是虞原所追求的极致艺术,而在火焰中燃烧的他正是我所追寻的极致艺术!世间唯有我理解他,但你们却没人理解我。”
说到此处,他回头望向余少欢,说了什么。
明明夜色很暗,他们离得很远,她却清晰看见他眼角流下来的泪珠。
他的眼神平静,柔和,清亮,如初春的湖面。
明明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读懂了他说出来的话。
下一刻,许野决绝地向火海走去。
沈静和吴多喜第一反应还是想上前拉住他。
毕竟,谁也没办法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走向死亡而无动于衷。
只不过许野仍是快他们一步,很快就被火舌所吞噬。
余少欢看着那抹消失的身影,忽如大梦初醒,禁锢的灵魂从躯壳中脱出。
“许野!”她出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隐约,大火中似有回头,又似没有回头。
那张脸似是许野,又似是连霄。
火焰升空,热浪一阵一阵喷洒在面上。
余少欢混沌的大脑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盯着那火,一动不动,似乎感受不到那灼热的温度。
“你没事了?”沈静急忙跑来关切地问。
“我没事。”余少欢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入黑夜中。
她把手插进自己外套口袋,摸到一张纸条。
借烛光看去,上面写着几行字:
风声呜咽,火光满天。
浮生来计,谁是谁非。
喜恶难渡,悲欢自悟。
执念难除,尘缘莫缚。
是许野的字,隽秀工整。
回到宿舍,沈静面色憔悴,筋疲力尽。
“我们明天就出发吧。”余少欢看着眼神茫然的她,说道。
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看得出来沈静已经到极限了。
“好。”沈静有气无力地回道,“我先去睡了。”
萧晴却拉住沈静的袖子,“沈老师,我害怕......”
余少欢环视这漆黑狭窄的房间,“我看今夜我们回你的宿舍那边睡吧。”
“我也赞同,这里留下太多不好的记忆。”吴多喜赞成道。
沈静看看萧晴的眼,点点头。
几人随便收拾了几样东西,回了沈静所住的教师宿舍。
这些日,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在黑夜中行动。
即使没有光,也不影响他们晚上的小活动。
“你和萧晴住这里,我和他去秦老师房间将就一晚。”到了沈静房门口,余少欢停住了脚步,把唯一的盏台灯交给沈静。
沈静扫了一眼吴多喜,点点头进了房。
“你确定要睡秦老师的房间吗?”吴多喜跟在余少欢后头往走廊深处走。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其间。
余少欢熟门熟路推开门,点燃一支蜡烛,往桌上滴了几滴蜡油,固定好蜡烛底座。
“我先去洗个澡。”余少欢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旁边的椅子上,又换上拖鞋。
刚才被那火光一照,走了些路,背后已经出了些汗。
“好。”吴多喜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他拿起随意丢在椅子上的外套,抖了抖,准备找个衣架挂起来。
不料有什么从口袋里掉落出来。
那几行字映入眼帘,他不禁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余少欢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吴多喜翘着二郎腿望着窗外发呆。
这几天发生的事接二连三,叫人心情复杂。
“我好了,你去洗吧。”余少欢解开绑成一团的头发,对他说。
“好。”吴多喜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站起身,余光看过去。
她穿着单薄的齐膝吊带睡裙,正梳着散落的长发,烛光下,梦幻而美丽。
他为自己此刻生出别样的心思感觉不耻。
随即走入浴室,放空了大脑。
水能涤荡一切污浊,洗去所有烦恼。
吴多喜今天沐浴的时间比往日都要长。
等他出来时,余少欢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的面容柔和安静,与白日里似乎不同。
大约是听到脚步声,她翻了个身,一脚踢掉盖在身上的薄被。
吴多喜轻轻走过去,把被子拉回来重新给她盖住。
不料她翻身拉住他的手腕。
“还不睡吗?”她含糊不清地问。
“马上就睡了。”吴多喜愣了愣把她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
吴多喜犹豫了片刻吹灭了蜡烛,还是揭开被子挨着她睡下了。
余少欢挪了一下,蜷缩着紧贴住他。
皮肤相触的瞬间,吴多喜恍被烫了一下。
两人的心跳在这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天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吴多喜轻轻搂住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问。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问了。”余少欢闭着眼,亲昵地蹭蹭他的脖子。
“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除了吻过我,其他的什么也没发生。”余少欢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唇。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吴多喜按住她的手,认真说道。
“他希望我不要选你,选择他。”余少欢半玩笑半认真道:“其实他要是愿意,我可以两个都选啊。”
“说正经的。”吴多喜拍了一下她的腰。
“他活得太过痛苦,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从过去走出来过。”余少欢哀伤道:“过去我救不了连霄,现在依然也救不了他,他却把我看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什么也做不到。”
“即使再痛苦,也不是他伤害别人的理由,不管你还是虞原,是他擅自把你们归为救赎他的希望,即使你们都没做到,你们也不该为此自责。”吴多喜又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余少欢拱了拱,说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呃,抱歉抱歉......”
“你曾经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吗?”余少欢把头发理到头顶,扬起头问。
吴多喜苦笑两声,“不过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这样来说服自己了。”
“你呢,为什么前一段时间好像连话也说不来,见到你那种模样,有那一瞬间,我对许野的恨几乎要压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