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之中,宫人早已将一处平阔草地围作马球场,四角皆立着彩旗。几匹小马由内侍牵着立在场边,鞍辔皆新,金铃细碎,风一过,便叮当轻响。
贵妃坐在上首,襄王与王妃陪在一旁。小皇子早已换好骑装,手里握着一柄短球杖,远远看见镕儿,眼睛一亮,几步便跑下台阶。
他用手点了点镕儿手中的球杖,又指了指场中马球,眉眼飞扬,似是在说,今日要好好比一场。
镕儿攥了攥手中的球杖,回头看我。我侍立在王妃身后,不能出声,只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镕儿转过脸,看向小皇子,认真道:“今日好好比试。”
小皇子立刻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在镕儿肩上一拍,又将球杖向远处一伸,神气极了。
看着两个孩子向场中跑去,贵妃笑道:“瞧环儿这副样子,好像有必胜的把握。”
鼓声一响,两人各自上马。小皇子身姿灵巧,开始便抢了先。镕儿初时有些慢,看远处这么多人看他,手上难免留着些分寸。可小皇子却是丝毫不让,纵马一绕,竟将球直直带向彩门。
镕儿反应过来,紧追上去,球杖一横,险险将球截了下来。
场边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小皇子非但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他回头看了镕儿一眼,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真正的对手。
这一笑,像是将镕儿心里的那道绳索解开了。他不再迟疑,俯身勒马,反手一挑,一击入门。
第一局,竟是镕儿先赢。
场中忽地静了下来。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余光悄悄看向贵妃。贵妃脸上的笑意也微微凝住,眉心轻轻一动,下意识想要开口。
镕儿勒住小马,也像忽然醒过神来,脸色一白,连忙看向这边。
可还未等贵妃说话,小皇子已经翻身下马,几步跑到贵妃身边。他急急地摇头,伸手指向自己,再指向场中,最后握紧小拳头,在胸前用力一挥。
显然是说不怪镕儿,是他自己要再赢回来。贵妃显然也懂了他的意思,原本要出口的话便顿住了。
我立在一旁,只觉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看襄王虽仍沉着,可王妃已渐渐侧身,像是要寻个时机帮镕儿一句。
小皇子却不等贵妃再说,转身便又跑向场中。他跑得急,腰间金铃一串乱响,像是连那一点不服输的心气都压不住了。
这一幕落在贵妃眼中,她愣了片刻,又望向两个孩子,终是一笑,“既如此,便放开了打。无论谁赢,本宫都又重赏。”
这话一出,场中众人方像松了半口气。襄王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落在我的身上,又转而去追逐镕儿和小皇子的身影。
第二局比第一局更快。
小皇子被激起了劲头,竟比方才灵敏了许多。镕儿几次想要截球,都被他避了过去。两匹小马在场中交错,球杖相击之声清脆急促。
我原本只为镕儿担心,可看着看着,竟也忍不住被场中气势牵动。那两个孩子一个不肯让,一个不肯退,竟真不像是在宫中做戏,倒像真的身在一处小小的战场。
第二局最后,小皇子借镕儿回防的一瞬,忽然变向,从侧面带球入门。
听着喝彩声响起,小皇子高高举起球杖,得意地看向镕儿。他虽不能说话,可那神情分明是在问:如何?
镕儿喘着气,却也笑道:“再来。”
贵妃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好。”她一面抚掌。一面充满笑意地望着襄王夫妇。
到了决胜的一局,才刚开始,场中的氛围却忽然静了下来。明明只是两个孩子竞球,可在场诸人,竟都像被牵住了心神。
镕儿上马之前,回头看我。那一眼很短,却像在问我,是否还要继续。我望着他,没有退开目光,告诉他不要让,不要怕。既已到了此处,便不能在最后一刻松手。
镕儿像是明白了,转过头,重新握紧球杖。小皇子似乎已看准了镕儿的短处,几次抢先封住镕儿的去路。镕儿则开始借着小皇子的灵巧,诱他先动,再从旁截球。
两人你来我往,马球在草地上疾滚,贵妃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连场边的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球时,小皇子先一步将球带到彩门前。可就在他挥杖的一瞬,镕儿从斜侧纵马而来,球杖贴着草地一拨,竟将球从彩门前挑了出来。镕儿随即勒马回身,反手一击。
决胜一局,是镕儿赢了。
场中先是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才有低低的哗然声响起。我的心在那一瞬更是紧张了起来,镕儿很是出色,他赢了。但这是在宫中,输的人是小皇子。
贵妃脸上的笑意渐疏,王妃袖中的手也轻轻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