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琮端起旁边的茶饮了一口,说道:“父王既不是亲自传召吩咐我去办的,我便不能亲自找了任何由头去回禀他。”
朱妃将那茶夺了倒了,斥责说:“还是改不了这乱吃东西的毛病,为娘身子不见好都半年余了,也不怕过了病气去。”
晁琮笑道:“便是旁人吃过的东西吃着方觉得安心,何况是我母妃喝过的茶,比那仙露甘酿都好喝呢!”
“母妃身子再不好,当初也是拿全副血肉孕育了儿子。没有母妃,哪有我晁琮这座人间帝王冢。”
“嘘!”朱妃竖指压住他的嘴,眼中莹泪闪烁。
“瞎说什么……帝王之名是可轻易说的?”
坐在晛都黄金台上,手握五国印绶、身穿黄金战甲的大壅共主才担得起“帝王”二字。
而且,什么冢不冢的,吉利么?
朱妃拿眼剜了他一眼,珠泪滚落。
母子两人执手静默了些许,朱妃忽道:“那……那江氏女儿究竟如何?”
晁琮方想一句“不如何”给敷衍了去,却看朱妃神色严肃地分析起来:“据说那江氏女儿在朝野确有些名气,禀承父学,又得了魏太傅的举荐,其才能理应作不得假。不知君上为何还要特意派了人,旁敲侧击去采探她的虚实?女子素来都是入不了庙堂的,顺了她父亲的意,让她去那学府捣扯几日又何妨?厌了便也回去了,也给了她那眼高于顶、狂浪放骇的父亲一个交代,让他安心给朝廷研制军器便也罢了。他还想他的女儿能封侯拜相不成?女孩儿么,终归是要嫁人的……”
朱妃齐溜溜说了一气,最后却突然语滞,接连一阵咳嗽,见晁琮正眼也不眨看着自己,问道:“那江家女儿几岁了?品貌如何?”
晁琮哈哈大笑:“母妃又操劳起儿子的婚事了!”
朱妃嗔道:“你都十七了,按照王家的婚制,也到了婚嫁议亲的年龄。加上故去的大王子,你排行第三,前后都有指定的嚣庭贵女,怎么也该轮到你了,只是未想到,二王子配了元相赵家的嫡长女,四王子的王子妃也出自三朝元老的秦家。只有我儿,耽误到现在。现在看来,难道与你相看的竟是这样一个寒门小户出身、没有勋贵积累的江家?”
“即便君上现在无意立储,也不喜诸王与前朝庙宇结党通曲,但若是定了婚契,王子妃们的娘家必然是诸王各自的助益。”
继而一阵叹气:“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若与你再生几个兄弟,你父王也不能这般轻怠了你。”
晁琮温和道:“母妃多虑了,那江家女儿机智聪敏、品貌尚佳,除了年幼些,旁的儿臣都喜欢!”
朱妃听了这番话,心下欣喜,便要拉着晁琮再继续细问江家女儿的情况,却被晁琮借口止住了,他说道:“母妃,天色已晚,儿臣不敢再耽误母妃歇息,旁的不要紧的事,挑了闲时再说罢!”
朱妃有些失意,叹气说道:“虽然为娘对那江氏的门第不甚满意,但若是琮儿打心里喜欢的,先迎了当个伴妃也无不可,年幼些也无甚要紧。年幼的教养起来的才温良恭谨,一心依附着你,凡事为了你着想。那江家虽然门第贫弱了些,比不得三公,但也能比肩六卿,且军器监交通文武,负责朝廷军器监制,也是执掌一方势力之所在。”
温良恭谨……
晁琮耳边悄悄浮现江芙当日那句“就和你比”,继而是她紧盯着他、半息瞬目也无的一双眼睛,冷不丁吓了一跳!
再想起她拿了她要的奖注——那个荷包后,随便拽了手里、上车便走的背影。
——温良恭谨,啧啧!
晁琮暗叹,一时连朱妃的后话都未听了进去。
朱妃见他突然出神、面色阴沉,一时担心起来:“琮儿若不喜欢那江氏女,为娘去与你父王讲……”
“不!”晁琮转眼望她,面上回了些柔和神色,“是父王指定的,儿臣便喜欢,母妃勿要忧虑。”
朱妃吁了口气,宽慰道:“如此便好,你的婚事一定,今后行为做事都有了助益。翎儿和晞儿的婚事也能早日落定,母妃便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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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江芙苏醒后第三日未时,江善从门缝里收到一张门帖,拿到内堂交给江荨。
江荨的书案上已摞起了一堆信件文书,多是从军器坊发来的,他看过了便放在一旁,因担心将那东洲死疫传了出去,一时未发一封信回去。
他看了眼门帖上的漆印,知道三日前放在偏门竹龛下的信件已被赵沛的人取了去。
现在,三日已过,他心下亦宽了些,与一旁的王青梧说道:“依照先生的嘱咐,江某告了假、封了府,三日内禁止全府上下出入,亦推免一切外事往来。现下,除了芙儿仍未有起色,其余诸人均安然无恙,无一人身见异象,想问先生,是否可以开府了?”
民间若是出现可疑之疫疠病邪,郎中需将患病人数、症状、疫病区域上报礼部和户部,再由礼部、户部转呈太医局。太医局协同御史台巡查诊视、核查真伪后,再从御医、吏目中组织精锐,采取措施抵抗疫病。但对于起病之源,总得施以封禁、隔离,避免毒邪传播、满城伤疫。
江芙病证之起病、症状确实与黛月所说的东洲死疫极为相似,王青梧不敢不防。但除了江芙之外,江府全府乃至定安满城,确无任一可疑病例,故而他又一时裁断不定。
那日权衡思虑之下,他决定趁早将江荨召回,与其商议后先自行封府三日,一边拿了大量艾草、雄黄、苍术熏了,一边派人轮流站在角楼高处时时查看街坊的动向。
三日内,王青梧除了继续给江芙请脉诊治、煎煮药物外,还负责每日查视满府家眷、仆婢、护卫、厨役、洗衣、杂扫、门房等合计约五十余人身体状况两次,观视其中有无发热、头痛、呕吐、腹泻以及浮肿、斑疹者,比自个儿在医馆出诊时忙碌多了,三日之后竟有了清减之象。
不过幸运的是,三日内,除了江芙外,江府未增一例可疑病象,外面街坊亦都出行自如、未见骚乱。
他直直松了口气,江府开府的话,他也可以回医馆去了。
而至于江芙……
王青梧蹙着眉,回复道:“大人,依在下的愚见,三日既过,有惊无险,便是时候开府了。至于江芙小姐……也许是在下医术不精,在下着实惭愧。但只要不是疫病,开府延请各方名医,或许对其诊治更有益处。”
江荨叹了口气,对王青梧抱拳道:“先生哪里的话,若没有先生深夜救治,小女那日便已凶多吉少。只是她病的委实蹊跷,一时诊治不明亦是常理。江某信任先生的品德医术,仍想邀请先生继续上门为芙儿诊治,请先生万勿推脱!”
王青梧听了,内心涌起一股暖意,亦抱了拳回道:“只要大人邀诊,在下断无不来之理。”
待王青梧离去后,江荨坐在书案边,执笔一封封回复起案上的信件,一边又将江善叫了进来,吩咐道:“赵大人拟携二公子今晚造访,你速速带人准备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