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卫内部因此大为不安,若现在草原上就发生了开抢一事,京城绝对等不到三年之后,必定会不顾他们现下的孱弱,让他们立刻派人上山,能争多少便争多少。
星远日日白天练兵,夜里被肖相宇拉去王爷营帐,一群人每夜聚在一起议到深夜,争论着甘州卫究竟该何去何从?
老问题又被搬到了明面上,不少人,都是跟随王爷多年的心腹,极力主张——王爷,反了吧!
星远在这里还没有说话的份,她每次都站在最外围,瞧着烛火缭绕之中,一身锦袍的平西王身处正中,神色凝重却始终一言不发。
有一晚,营长之中七八人,几乎全部一力主张造反,说到最后,他们恳切地、齐齐跪在地上,痛哭求王爷当机立断,星远坐在下首最后面的位上,分明见到王爷隐忍的眼中,竟然也闪过了湿润的泪花。
这时,她才忽然意识道——王爷,怎么连眉毛都白了?
她初到甘州卫时,平西王虽然满头银白,却神采奕奕、风华不减,如今被自己的心腹包围着,却迟迟不下最终的决断。
自从上次大战之后,平西王不仅老了,精气神也差了很多,夜里的议事,总能听见他无法压制的咳嗽声。
这时,肖相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星远从未见过文将如他,如此大发雷霆过:“你们是想逼死王爷吗?!世子刚刚被许燕平带去了京城!那是王爷唯一的儿子,难道让王爷不管不顾了吗?”
“属下愿意潜入京城,一命抵一命,誓死救回世子!”桂满立刻说道。
“倘若救不回呢?!你的命,又有何用?!”
“够了!都别吵了,”王爷闭上了眼,喉头微哑,“让本王再想想……都退下。林星远,你留下。”
原本星远跟着后退的几人,都快要退出了帐外,可忽然被点了名,她知道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低着头,大步走上前,她走到平西王的身边。
帐子里只有他二人时,一切静谧。
平西王缓缓睁开了眼,那眼中果然含着泪,星远心头一颤,只见王爷忽然直勾勾地看着她,“林星远,你是否觉得本王老了?”
星远一怔,可能是见到她脸色为难,平西王笑了出来,“说实话。本王喜欢说实话的人。”
“是,您老了不少,”星远低下了头,“王爷,我觉得您左右为难。”
平西王反而反问道:“左右为难?”
“是啊,世子做了质子,您本身也不愿意造反,可是您所有的心腹,都想推着您往前再走一步,他们也是忠心耿耿,为您着想。所以您夹在其中,难以抉择。”
“那你说,我为何本身不愿意造反?”
星远摇了摇头,实在地说:“属下不知道。”
“你那姐姐,难道从没跟你打听吗?或者告诉你一些内情?”
临别前的那一夜,月皎还当真问过她这事,问她是否知道内情,她也是摇了摇头,她确实猜不中王爷心中的心思。
但她不可能傻乎乎地将月皎和盘托出:“王爷,其实您误会了,我姐姐只是后院中的女子,她不懂这些外面的事情。”
平西王轻笑了声,倚在凳上的手揉了揉眉间的白丝,“这话就不老实。”
星远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和你姐姐,乍一看很像,模样几乎一个磨子刻出来的,性格也有像的,机敏、大胆,”王爷静静地说,“但其实内里,全然不一样,你姐姐更奸,而你更忠。”
星远缓缓地抬起了头,正视平西王那苍老的双眼。
只见王爷眼光深沉,正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肖相宇几人,一直在跟我说,将许夫人的亲弟留在甘州卫,是将来的一大隐患,他们让我处死你。”
“但,但王爷不会处死我,”星远心上惴惴,但仍强装镇定道,“对吗?”
“是,本王不会杀你,本王不仅不会杀你,本王想,本王还会一路保你。”
“一路保我?”
“谁让林一千的名头越来越响呢,”王爷淡笑道,“倘若有一天本王死了,能接的下甘州卫的人,只有你;能让本王放下心的,也只有你。"
星远肩头一颤,下意识敛住身形。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老人。
“肖营,王营,杨校尉,”星远喃喃地说,“他们都比我年长,比我资历深重,比我历害得多。”
王爷骤然打断了她:“他们只是年纪略长你一点而已!有些人,是战场之上的天赋比不上你,有些人,则是心思纯粹这一点上比不过你。当然,还有一点,本王也不喜欢说虚的,你有许夫人那层关系在,行事总会便利些,但本王还是得提醒你,千万不可过多倚重你姐姐那边,男人是靠不住的,更何况是许燕平那样的男人,权势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你在甘州卫凭自己本事挣的军功,会更加可靠。”
这是把她当心腹才会说的话,尽管难听了些,星远还是全听进去了,心绪复杂地点点头:“属下明白,谢王爷指点。”
“说起许燕平,我还要告诉你一事。”
星远又抬起了头。
“数年前,我曾经跟肖相宇随手指了个小兵,说要把甘州卫交给他。没过两天,锦衣卫就去这小兵的老家,将人查了个底翻天。”
星远忽然有了种预感。
果然平西王抬起眼皮,接着就说:“那个小兵,就是你。当时你姐姐,正是待选的秀女。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许燕平将她要去,做了府里的侍女。”
世事竟然会如此的机缘巧合?不,也不能说机缘巧合,许燕平这人本身,便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可是月皎与他,恐怕也不是一人心眼多……
星远心头一团乱麻,她又忽然想起平西王说的前半句话,瞳孔微怔,声音却放低了些。
“所以,肖营,是许燕平的人?”
平西王点点头,唇角有几丝无奈的笑,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她的反应。
星远有些急了,喊出声:“既然您多年前便发现了,怎么不早一点处置这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