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立在门外,继续汇报详情。
“狄人劫掠金数千两、银数万两、粮草布匹洗劫一空,杀六千人,往北狄而去。太子所率部队溃逃,正向州城而来。”
端王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一万余人对两千人,阵亡六千,溃败而逃。
可见,这群未经历练的雍军是多么不堪一击。
——正如最初,定国公二十万大军对五万骑兵,也被一击即溃。
舒晏问:“太子殿下尸身何在?”
兵士回答:“据残部来报,尚在原地,无人收殓。”
舒晏说:“得去收拾残局,装殓尸身。”
端王沉声道:“点五千骑兵,随我入北狄,让狄人血债血偿。”
舒晏明白端王的意思,没有劝阻,只说:“小心,带足补给。”
临近年关,双方兵分两头。
端王带军队入北狄草原,寻找狄人残部复仇,追逐着他们深入荒原,直捣王庭。
舒晏带后勤兵士去战场,距州城约六百里处,收殓整理。那里已是血流成河,尸身遍野,血液和骨肉都冻成坚冰,太子銮驾倾颓,尸身青紫,身首分离,头颅落在不远处,睁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舒晏为太子备下棺木,打理仪容,送回雍都,其余尸首就地掩埋,并一封奏折,陈明详情。
雍都得到消息其实比折子来得早,部分溃逃的贵族子弟,没有去更近的州城,而是忙不迭地跑回雍都,宛如身后有恶狗在追,不顾风霜严寒和满身冻疮,扑回家中大哭。
在他们口中,狄人好似茹毛饮血的野兽、地狱爬出的恶鬼,身高九尺,膀大腰圆,力大无比,面目狰狞,抡起砍刀随手就能将人切成两半,完全无力抵抗,遇上只能逃命。
雍都听闻太子战败、被狄人杀死的消息,纷纷大惊失色。
不都说狄人已经败退了吗?怎么遇上一支残军,就这般惨烈?
随后舒晏的陈折,更如一记重锤落下,将所有侥幸都击碎。她在折中详细列明死亡名单,共计六千三百六十二人,约有四百人面目模糊、不辨姓名,其余人等均具名其上。
那些追随太子的世家子弟,大半被屠戮斩杀,只有寥寥少数从外围逃脱,回来后惊慌不已,连发高烧,奄奄一息。
这场失利,比起凉州连陷两城、惨遭屠城的消息,更令雍都痛心。
因为死的都是他们的身边人,他们的儿子、兄弟、发小、伙伴。
举城悲痛,满地缟素,有些人家甚至进宫哭诉,似是埋怨太子。
——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死了就是死了,太子也死了啊。
陛下白着脸,冷声道:“这场仗原本已经胜了,只等云峥追击残军、休整完毕、班师回朝即可。他们自以为战事轻松,轻敌大意,自己跑去给狄人送财送命,怪得了谁?”
众人无言以对。
他们离开后,陛下独自在寝宫站了一夜,第二日便病倒了。
无论如何,是他冷眼旁观,将儿子送到西北送死的。他早该想到,以太子的眼界能力、心性手腕,去西北危险重重,或将九死一生。但他疏忽大意,思虑不周,害死了儿子。
陛下心中如何不愧、不恨?
而那些没有攀附太子的家族,反而暗中庆幸。
原来这场战争,不是谁去都能赢的,必得是端王与舒晏双贤并立,才能力挽狂澜。
除夕夜,端王带兵归营,将对方所抢财物全部夺回,烧毁王庭,杀敌数千。但草原毕竟广阔,不比内地会战,一旦狄军四散奔逃,连追都难追,故而仍有许多狄人散落于草原,难以斩草除根。
“北狄青壮大多阵亡,只剩老幼妇孺,十年之内,他们再无力入侵中原。”端王说,“如此战果,也算勉强告慰英灵。”
舒晏点头,举一杯酒敬端王,说:“敬太平天下。”
端王回敬,却说:“敬你来我身边,扶雍朝国祚,救黎民苍生。”
两人相视一笑。
大年初一,军中封赏庆功,太子殿下虽然身亡,但他带来的犒军物资却尽数下发,满军欢腾。端王道:“西北战事已尽,诸位除本地守军外,都将返回故里、解甲归田。请功折我已呈报陛下,封赏抚恤不日将至。”
他举一碗酒,朗声道:“敬诸位同僚,浴血杀敌,奋勇争先,终还天下安定清平。”
台下所有人都举起酒来,大声应和,“敬天下安定清平!”
庆功宴结束后,陛下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快马传来,着端王、舒晏立刻回京。传旨的太监满脸风霜,皮肤被北地的寒风吹裂无数血口,身体轻轻打着颤,一见端王便跪下了,痛哭道:“陛下病重,请殿下速归。”
端王怔住,与舒晏对视一眼。
舒晏说:“今天就走,赶得及。”
两人打点行装,当日下午出发,快马回京。
大年初九,他们回到雍都,身后跟着当初随端王出征的骑兵,战死千余人,回京七千人。舒晏说:“我先安顿休整,有事你找我。”陛下病重,端王理应入宫探望,她需要安顿骑兵,静观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