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灼抱着棉被强忍这种又痛又冰的寒意,仍不忘分神贫上句:“弟子见师父与弟子年岁相仿,可是二十有六?师父这个年纪若在凡尘,早就孩子满地跑了,不知师父出家前,碰过女子没?”
兰时自然不会回答她。
戚灼最擅活络气氛。
自问自答道:“对了,师父有个小情人呀。不知师父与小情人当年是发展到什么程度才分开的?牵手?相拥?还是......亲……哎呀呀……嘴?师父,弟子错了,弟子错了,不说了……不说了!”
重伤之处,被兰时死死摁了几下。
不过说起孩子成群。
兰时:"你呢?夫妻离散,稚子怎么办?"
难得方才还笑晏晏的戚灼顷刻沉默。
沉默久到兰时敷药的手也随之一滞。
“我生不了。”
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并不在意:“师父可还记得,弟子当年因为前夫身中缠丝绕之毒。要知道子饮尽寒凉药石,又浸骨冰水三日,这副身子,怎还能如初?弟子没有师父那么好的运气,那时候还没有青丝绕的解药。”
“抱歉。”
轻笑,戚灼失落之色倏然消散:“师父今夜已经对弟子说了一次失礼,一次抱歉,弟子想跟师父讨要个补偿,可算过分?”
兰时专注的涂抹药膏:“好,想要补偿什么。”
“那要等等弟子好好想想,改天告诉师父?”
兰时收拾药膏,取来针线,将银针在灯焰上反复炙烤:“你有两处鞭伤跟一处箭伤,肩伤过深,需得缝合。可要请慈舟禅师来?他医术精湛,且有麻醉散可镇痛。”
戚灼偏头朗声道:“不必,弟子信得过师父。那箭伤早已痛得发木,师父尽管下针,弟子绝不吭声。”
不吭一声兰时倒是相信,但也大可不必硬撑。
“你一女子就不怕留疤?”
“师父方才还说 ‘众生非众生’,这皮囊不过是蒲团上落的雪,日光一照便化了。人生左右不过短短几十年,弟子又何必在意那些。只是师父突然问这些,是觉得嫌这些疤痕丑陋。”知道兰时不会回答,戚灼未等回应便自答道:“那弟子该赔个不是,弟子身躯狰狞,不似寻常闺秀那般肤如凝脂,美玉无瑕,污了师父的法眼。”
混账话还没说过瘾。
一针稳稳下去。
戚灼咬紧了牙关。
僧袍下摆蓦地一沉,兰时余光瞥见戚灼本要重新紧攥林缚珠的手,竟慌乱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那布料上的指节已然泛青,愣是连呼吸也乱了分寸。
反观兰时,他再次下针的手,却迟疑了半分。
待收拾好她的伤,戚灼的发热已经暂时稳固,她抬头望了眼天色,片刻也不耽搁的让兰时帮忙将桌案重新移回床边,准备给经书画像。
目光扫过备齐的画纸与勾线笔。
瞧触笔锋犹带墨痕,案边散落着数张废弃的草稿。
戚灼眼疾手快,没等兰时来得及上前收拾,赶紧打开来看。
轻挑慢勾,佛像、人物的线条有不少迟疑,有不少停顿,看得出画者很努力的在尝试画出其中意境,事实上,意境确有不俗,画功也曾有过扎实的功底,遗憾的是……. 戚灼目光掠过兰时卷起的袖口。
两道狰狞旧疤如毒虫盘踞,自腕间蜿蜒而上,深可见骨。
戚灼索性挑破:“师父讨厌血的味道,是与手腕上的伤有关吧。”
兰时:“前尘往事,无需再提。”然后从容的放下袖口,搬来椅子坐在戚灼不远处,打开译好的经文,指着第一卷:“开始吧。”
“可弟子心疼师父。”
兰时不言不语的又一碗掺了苦艾药递过来,快速弥漫整个禅房,戚灼被苦的清醒些许。
狼毫擦过宣纸的沙沙声里混着抽气声。戚灼硬撑着自己蜷在灯影里画莲花座,笔尖每顿一下,回忆思索兰时对经文的讲解,额间的汗就争前恐后的冒出一层,后肩鞭伤就跟着轻颤。
更漏滴到寅时,兰时起身添水,眼角扫见她咬笔杆的牙印渗出血丝——和戒律堂青砖缝里的旧痕一样深。他攥着铜勺柄多搅了三圈,把当归气蒸得更浓些。
见她方才几次都捏着林缚珠强忍痛意,好似这珠子能给她带来减缓伤口的抚慰。
兰时将林缚珠自腕间摘下,放到戚灼手边:“握着吧,或许能舒服些。”
戚灼后颈僧衣迸出的冷汗,重新糊在整个伤口之上,热浪重新袭来,她意外的将林缚珠接过来,握在手心:“师父这是拿弟子当自己人?”
兰时:“你身为贫僧的弟子,难道尽想着如何背叛?”
轻嗤。
戚灼听出来,显然又是话里有话。
晨钟响过三遍,天光压到西窗时。
兰时默念《无常经》,耳朵一声声落下她不稳的呼吸声。
"第十卷画完了。"
她将最后一摞画像交给兰时,待兰时点头无需更改的,肯定的落下那一刻:“师父,弟子头好晕。”
话音未落,倒入了站在身侧,兰时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