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原本捻着佛珠的手,忽然顿了半拍。他缓缓垂眼,正好撞进戚灼满是直白邀功的眼神里。那道带着细碎期许的目光,像根羽毛似的落在他袖口,轻得痒人。
知晓了她新添的伤到底怎样来。
指尖的林缚珠,好像忽然沉了些。他喉结微滚,没说话,只目光轻轻重新扫过她的伤处。眉峰微蹙了一瞬,快得像被风吹过的烛火;而后,又有细碎的触动漫上来,让他原本平静的目光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软。她不要命的非要让他对她刮目相看,可为什么就是不肯说自己真正的来意呢?
难不成,于她而言,是什么时机未到?
戚家?
原来是戚家啊~
戚家最受宠的唯一嫡女——戚灼。
就是传说中在战场上,打起来比男人还猛,战斗力惊人的护国女将戚灼。
也是如今到处被通缉的逃犯戚灼。
按红尘里的辈分算,她还是他的表嫂?
或者说,应该是前表嫂,毕竟她与厌修表兄不是一拍两散了?
就因为戚灼的一个情绪疏忽,认真听妇人间的闲聊,一个看似简简单单的问题,让兰时一下子摸清了她的身份。
他俩同为贵胄的出身,因为兰时打小就跟佛有缘,从不参加宫里的大小宴席,唯一一次去,还是十五岁那年,被人设计,醒来竟跟乳娘躺在一块儿。紧接着,又撞见太子和宋听禾在床榻上的龌龊事。
他当时吓得脚步踉跄,天旋地转的跑到一个大水缸前,想借点凉意清醒清醒。没成想,水缸里突然窜出个姑娘来!
天寒地冻,这姑娘居然在水水缸里泡冰水。
她见兰时神色不对,没有寒暄,上来第一句话便是:“兄弟,你也中招了?”
当时那会儿只想来个痛快,赶紧清醒过来。方才顾虑自己身份,好不容易在偏僻处只寻得这一个水缸,哪顾得上男女之防。
姑娘倒也是个果决性子,在兰时伸手捧水时,当即意会,立刻快一步,先捧起水,“啪” 地泼在他脸上。
顿时,兰时如醉方醒,缓了会儿。
在兰时抬起头刚要说“谢。”
那姑娘整个人又沉回了水缸之中,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冲他潇洒一挥,示意有缘再见。
其实,戚灼说自己当年泡在水缸里解 “青丝绕” 之毒时,他就早该想到是她。毕竟生猛的解毒方式,对自己狠到完全不把自己当人的女子,十方世界,恐怕唯戚灼独一份。
没想到十多年后,两人居然还有再见到的缘分。
此时,戒律僧宣讲完,兰溪上前扬声道:“你见僧人是僧人,僧人见你亦如是。”
说完,便带着不妄先行离开了。
而那些原本偷窥的人,如今得了 “禅舌” 这个新身份。既然来了,寺里便给他们安排了位置,让他们留下听经听课,辨明是非对错。
早课后。
戚灼与兰时是最后走出大雄宝殿的:“师父今日是觉得弟子格外顺眼?怎么总偷看弟子呢?”
已经习惯被调侃兰时:“为何做那些事?”
戚灼意会,笑眯眯道:“师父是问‘禅舌’的事?弟子嘛,自然是占有欲太强,见不得他人觊觎师父。所以就想着定要把这个大麻烦给解决掉。”
“解决?”兰时视线如针般,划过她脸上新添的伤,而后落在她嘴角的血痕上,“怕是劝说不行,直接动了手?观陈三郎不似屈打便会妥协之人,你必然又用了威胁之法。”
半晌。
戚灼猛不丁又往兰时跟前凑,一只手撑着他身后的树,把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兰时,圈在了胳膊和殿墙之间。她的呼吸扫过兰时颈侧,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鼻吸离得太近,兰时实在不自在,猜不透她又要耍什么花样,只好偏了偏头。
戚灼尾音裹着三分战场上没散的烈劲儿,却偏压得软软绵绵:“师父?弟子发现….。”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您居然比爹娘还懂弟子。”
兰时气息平稳,开口问:“是贫僧说对了?”
“不错。那陈三郎是有些功夫傍身的,可跟弟子比,还是差远了。昨晚,弟子怎么打都没能让他服软,便用家人做胁,他立马就松口了。”
“你拿他家人做胁?” 兰时的语气沉了沉。
“不过是吓唬吓唬,过过嘴瘾而已,这也算犯错?”
戚灼见兰时像是要开口说教,赶紧打住。连最爱唠叨的兰溪,知道她收服了那群偷窥的人后,可是半句责怪都没有。
她指尖轻拨弄着兰时手间的林缚珠,语气暧昧又坦荡:“师父,凡事儿可不能一概而论。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搅您清净十多年,不知悔改,愈发猖獗。您早课时曾所言,以恶制恶非破戒,是护众生渡厄,这话我用在这儿没毛病吧?更何况,弟子还不是为了让师父能睡上个安稳觉?莫要再因为这些俗事,扰了佛心?”
“你倒早把说辞准备好了。” 兰时淡淡道。
戚灼故作谦虚:“愚钝之人,怎配做师父的弟子。”
兰时避开戚灼指尖,将林缚珠重新带回手腕之上,他那双本就把人心算计看得明明白白的眸子,半点虚情假意都瞒不过去。戚灼这点小心思,早被他看透了。
他就那么老老实实被戚灼圈着,鼻梁秀气,唇线清晰,连皱眉懒得再分辨时都带着几分好看,明明他眼里的通透看得人发怵,可盯着这张脸看久了,反倒让人想把真心剖给他看。
戚灼本预要再调戏兰时,不成想,却反被勾乱了心跳,一时忘了掩饰自己的窘迫。
兰时忽然开口:“怀月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戚灼愣了:“……?弟子以为,师父至少会小惩大诫。”
“怀月,你被休了。” 兰时冷不防抛出这么一句。
戚灼:“.…..?”
提这个作甚。
“可有思虑过,自己真正被休的缘由?”
戚灼想起当初废了厌修子孙根的那日,嘴角扬起不明的笑意,甚至有些邪恶。她目光故意朝一边挑衅似的瞥了瞥,嘴里却对着兰时说:“经师父一提醒,弟子倒真想起,被休的理由漏了一个……。”然后越凑越近,近到快要鼻尖相抵:“最重要的一个,师父想不想听?”
远处树下,宋听禾身上落满了花瓣,气得紧紧攥起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