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灼辞伏在马颈侧,她指尖紧扣缰绳,圆润的下颌线绷得紧实。哪怕飞溅的泥点沾在颊边,也只笑着用舌尖扫过唇角,眼底燃着火焰般的光 —— 那是压抑许久的亮。
偏头往后瞥,目光撞进朝鸣深眸,立刻弯起眉眼,笑意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两年没配合,生疏没?” 尾音满是雀跃兴奋,半分逃亡慌张都无。
朝鸣踏着马镫在马背上站起。
玄色劲装下摆被风灌满,如墨发梢的雨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颈间,更显他眼神的专注,身形未动半分。
若不是身后追兵,朝鸣此时此刻的决绝风姿,真要让人以为是天上战神下凡。
缚天弓被他攥得指节泛白,冷眸如淬冰的刀,回头死死锁着追近的煞影卫。连呼吸都压得极稳,唯有喉结滚动时,泄露几分隐忍的力道。
静待时机。
“鸣鸣,要不要给你扶腿啊!” 戚灼嘴上打趣,眼底漫着笑,手上却丝毫不乱,缰绳往左侧微偏,为朝鸣寻最佳射击角度、最稳落足点。
朝鸣只需静静立着。
这份信任与默契,两人皆知,就算身处刀山火海,也要并肩携手,一起活下去。
他知道,只要她在,这匹马就绝不会失蹄。
过往并肩作战的画面在脑中飞闪,眼底寒雾散了些,凝出隐秘的坚定。
前方忽见一片平坦地,听到戚灼立刻喊:“鸣鸣,射!”
朝鸣身形猛旋向后,箭尖瞬对最前煞影卫!
弓弦震颤,三箭齐发,脆响劈夜,擦过马臀!
接着又是三箭。
连射数次。
追兵阵脚大乱。
朝鸣立在颠簸马背,身姿稳如磐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掌控感的弧度。
“好箭法!”
戚灼喝彩!手腕猛地扬缰,骏马骤然加速,如一道黑色闪电冲过石桥。
朝鸣观察着煞影卫的自顾不暇,余光却锁着戚灼虚弱硬撑的呼吸,情绪仍然没有半分起伏的冷声道:“才两年,怎会生疏。”
“不愧为‘玉面阎罗’,但凡出手,对方就是个死。”戚灼畅快道。
朝鸣借着惯性坐回马鞍,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指尖薄茧蹭过她的衣料,顺势接过缰绳:“歇会儿。”
戚灼几乎是立刻伏低身子,半月伤痕、昨夜蛇毒、连番逃亡,早让她体力透支。她抱着马颈,埋进鬃毛,昏昏欲睡,发丝贴颈,春雪虽寒,白皙的脸颊上却全是细密的汗。
朝鸣不知怎么想的,忽然抬手,替她理乱鬓、擦汗。指尖触到滚烫体温,才惊觉不妥。可鼻间血腥浓烈,放下手时,动作竟带了点粗鲁的慌乱。
突如其来的凉意漫过周身,戚灼脸颊掠过一阵细微战栗。
她睫羽未颤,分明知晓是他故意为之,心底却无半分恼意,反倒觉得这般鲜活的他,远胜平日冷硬模样。那层拒人千里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温柔,自始至终,唯有她能窥见。
她语调轻扬,打趣他:“滑吗?”
朝鸣收回的手骤然一顿,眉峰微蹙:“什么?”
“我问你,” 戚灼笑意更甚,字字带俏,“我的脸,滑不滑?这般触感,是不是极好?”
向来冷肃、最忌不合时宜调笑的朝鸣,霎时怒火中烧,声线绷得发紧:“你莫不是想让后头的马蹄,将你踩成一滩烂泥?”
戚灼闻言,肩头笑得不住抖动,连呼吸都带了几分轻颤。
“鸣鸣,” 她眼尾弯起,满是笑意,“你当真好生可爱,又这般天真。”
“那是形容狗的。” 朝鸣语气冷硬,却未带多少戾气。
难得见他接自己的疯言疯语,定是怕她重伤之下昏睡过去,这逃亡路上,再难唤醒。
戚灼在马上趴的无比安心。
夜色重归浓稠,墨色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朝鸣驾马连转数个急弯,尘土飞扬间,终于甩脱了身后紧追的煞影卫。
“此处是哪里?” 戚灼声音虚弱,似蚊蚋哼哼般问道。
“兰因寺山下,你的幄帐外。”
戚灼虚弱地摆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喙:“去虚市。”
“隐二之事、还有收你们钱财的人,我会给弄清楚,你先养伤。”朝鸣的语气更是寸步不让,倔强强横。
戚灼双眼仍闭,唇角却藏了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怪不得你来得这般及时,原来鸣鸣心里,还是记挂着我的。”
朝鸣垂眸翻身下马,恰好看见月光落在她额侧脸,睫毛上沾着星点泥屑,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让她整个人亮得似淬了光。他喉结滚动,语气微滞:“你莫不是以为,我是在……”
“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戚灼抢先开口,截断他的话头,“我如今一无所有,无钱无官身,更是朝廷钦犯,连寻常难民都不如,有什么值得你监视的?再说,鸣鸣你向来嘴硬心软,不擅表达,这些我都懂。咱们本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误会要解释。”
朝鸣似有难言之隐,良久才低声道:“…… 一家人?”
戚灼跟故意吓唬他似的,猛睁开眼,偏巧撞上朝鸣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的仰望,并非因两人身高的落差,而是人与人之间,那种难以逾越的心理鸿沟,遥远得让人怅然。
她偏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戳戳朝鸣有点灼烧的耳朵,觉得有趣:“鸣鸣莫非……不想成为阿莼的家人?”
刚才还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朝鸣,因为颊边、颈间同样沾了泥点,居然让整个摄血的气场,沾染上了一层平易近人,无比柔软的暖光。
冷风吹过,让朝鸣很是不自在某种感情的流露。
眨眼间,恼了。
他向来不懂怜香惜玉,一把将仍受着重伤的戚灼从马上拽了下来,转移话题道:“戚许有消息了,你要听吗?”
兰因寺。
大雄宝殿的朱红门扉半掩着,混着殿内漏出的诵经声,在漫天将化未化的雪幕里漾开。
兰时站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灰布僧袍下摆已沾了层薄雪。花间随风垂落的碎雪粒,落在他一动不动的肩头,遇着暖意,正一点点融成水痕,顺着时间,顺着衣料褶皱往下淌,洇出深色的印子,格外显眼。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落了冷珠,凉意袭来,让他睫毛轻轻颤了颤,这才惊觉,自己已在此处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忽然紧了几分,卷着雪粒狠狠打在脸上,疼得他眉头微蹙。
兰时抬手拢了拢僧袍领口,目光望向漫天飞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直通山下那条蜿蜒的小路。
路面积雪已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泥泞的土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刺得人眼疼。近日,他总是会回想起来,独自留她在山上,自己下山那日。
无限放大,她明明怕蛇怕的要死,却在见到他被蛇围攻时,冲到最前驱赶;
她明明先被蛇咬,却先将他的毒血吸出,自己耽搁吸出蛇毒的最佳时机;
她明明因伤,因毒,难受得连眼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嘱咐他,雪地湿滑,要提防有蛇。
那样一场跟报复冬日一般的春雪,凌冽酷寒,她穿得那样单薄,是如何在山洞里熬过一夜,又独自下的山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林缚珠,殿内的诵经声停了,是早课结束了。
待僧人们散去。
铜铃的轻响,还有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小道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兰时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小路尽头,连呼吸都似停滞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