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抬手提起茶壶,从容为她斟满一杯热茶,又给自己添上。
“不说出来,你怎知贫僧会拒绝。”
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戚灼,此刻指尖反复绞着衣袖,局促半晌:“弟子想约师父下山逛庙会。”
话音落地,她清晰看见兰时眸色微微一沉。忙补救解释:“弟子知道寺外险事环绕,所以,这种寄期,也仅限于痴心妄想了。”
兰时静静看着她眼底亮起又缓缓黯淡的微光,打算在给她一次机会,轻声追问“仅是这样?”
戚灼闻言一怔,照旧带了几分惯有的放肆:“其实,弟子更想趁着师父下山逛庙会时,将师父强掳回家,劝师父还俗,对弟子以身相许,抵消往日恩情”
换做从前,兰时必会借她戏言设下话局,好好惩戒一番,治她的无礼僭越。
可共处下来,无礼的又何止是她。
他早已承认自己的心境在转变,渐渐想通:一心遁世清修,又岂能真的避得开尘缘?他安分守己,可麻烦事,终究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种相对无言,气氛微妙起来。
戚灼刚要觉得自己是不是冒进了。
兰时忽然开口:“为何非要是逛庙会?”
戚灼懵了一瞬:“啊?”
“你邀贫僧同逛庙会,是想带贫僧见识世间烟火、市井百态,还是单纯只想寻个独处的机会,与贫僧独处走走?
一针见血的直白,从来都让戚灼措手不及。
“这可……”戚灼也索性坦荡摊开,不再藏掖:“师父这话说得弟子,怎么像个思龌龊的小人。弟子纯粹就是看不得师父久居深山古寺,日子太过清苦寡淡,想带您下山逛逛,市井吃食,看看街头杂耍,权当散心解闷了。
“平日里,弟子和朋友相处也是如此。遇上美酒佳肴、新奇玩意儿,总要相约一同去瞧瞧。”
说到这儿一声哀叹:“有时候,弟子真的很想带师父周游十方世界,不再拘束于这方亩之地。”
周游十方世界,遍历山河。
是个好想法。
对于自出生就困于皇宫,而后又禁于兰因寺的兰时。
这些年,他听往来的信徒、云游的僧人讲过世间民俗、四海风光,心底何尝没有半分向往?
只是长久以来,他都用佛门戒律强行压制杂念。
什么“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一念妄动,即落凡尘;守心不动,方是沙门……”
压抑多年的悸动,悄然翻涌上来,因为第一次有人提出想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去看看外边的风景。
当然,这句话无论是否出自真心,亦或者其他目的。
他不是石头做的,听了,不可能无动于衷。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臂,力道温柔却坚定。
“师父,假如啊,弟子说是假如,日后弟子为您扫清干净这寺外的阻碍,师父可愿意随弟子下山,去看看外边的天地?”
戚灼始终不肯彻底摊开自己的来路与目的,兰时亦不点破,更不敢轻易应下这句邀约。
兰时低头,起身收拾桌案上的碗筷。
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随之滑落。
“过几日,我们要去渡厄山落照寺修行。” 兰时语气平淡,刻意岔开话题:“贫僧已遣人去收拾妥当,那里虽说没什么香火,但胜在风景绝佳,是修行静心的好去处。”
万分失落。
盯着自己落空的手,冷场好一会儿。
戚灼才发出个应和的鼻音。
待收拾妥当,兰时拎起食盒,淡淡叮嘱:“无事便早些歇息。免得几日之后,没气力登山赶路。”
“师父。”
戚灼骤然起身,急急叫住他。
兰时脚步一顿,回头望她。
“师父可曾听说过,先帝在位时的十六皇子?”
这一问,毫无预兆。
兰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飞快掠过波澜,转瞬便平复如初,沉静无波:“略有耳闻,那位皇子生来与佛结缘,降世便福泽朝野,所以常年困居深宫,日日诵经祈福、操劳国事,鲜少与外人碰面,传言是怕沾染了凡尘浊气,耗损了一身清修佛性。可惜那位十六皇子命如朝露,早赴莲台。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深宫囚徒,早逝,于他而言也算一种解脱。”
“说来也巧。”戚灼步步紧逼,语气带着探究,“这位十六皇子的命格,与师父格外相似,都是被佛门眷顾之人。师父方才所言,真的是道听途说,还是亲眼见过,或者说……与十六皇子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