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和尚还真是最擅长不动声色套人底细。
她若是说得太过详尽,势必又要被追问来历,追问她为何知晓这么多旁人不知的秘辛。
她确实熟知这鬼地山图腾。从前在军营,她见过无数鬼地山俘虏的纹饰,加之偏爱壁画、对色彩纹路极度敏感,早把其中的尊卑规矩摸得透彻。
这图腾外圈为圆,内里刻着半截山神真身,满身叠石鳞甲,腰间横缚一柄锁筋缚骨叉,边角点缀细碎星砂纹路,线条粗粝硬朗,藏着鬼地山最核心的山神血脉、星砂信仰。
寻常外族底层兵士,只会将图腾的轮廓纹在皮肉显眼处,徒有其形,无其魂。
唯有真正的神脉后人,恪守古训,图腾入血入骨,专纹在小臂内侧血脉最充盈之处。世人重皮肉浮名,他们重血脉本根,寓意天命烙印、与生俱来,永世不移。
而有点身份的,根据尊卑等级,图腾轮廓中开始依次填色。
比如山神形象填上红;级别再往上些,叉杆抹铁灰、绳络描深棕;像鬼地山首领,那种授了天命之人,整个图腾是五色满绘、不留一丝空白,红鳞、青骨、灰叉、棕索,而且星砂还泛着银光。说法是:抬手即可镇场,垂手可隐天命。
正是这道神乎其神,入骨入血的神脉烙印,养出了鬼地山人刻进骨子里的傲骨。他们以身承山神本源为本,活得桀骜狂傲,自来视域外无脉凡人为蝼蚁草芥。
这些深层秘辛,戚灼自然不敢全盘托出。她刻意挑了几分坊间流传的壁画传说,仅是浅浅一说。
“看此人的纹身,图腾轮廓已经有了整片赤红鳞纹配色,应该是鬼地山的在册战卒,能独立领兵执行任务,手里还握着处置俘虏的生杀权限。”
兰时淡淡出声:“怀月倒是对军中规制,有所涉猎。”
来了!
你看看,一不留神,兰时就会纤毫必察。
谦逊推脱:“师父过誉了,弟子只是研究图腾纹路时,顺带粗浅了解过部族尊卑规矩而已。”
生怕他继续深挖底细,强转了话题:“不过师父,弟子更好奇一件事。这些人精准追到落照寺来截杀我们,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落照寺隶属兰因寺地界,鬼地山战卒还有一众小叉子死在落照寺,会不会给寺里招来祸事?”
她实在想不通。
上山两月,风平浪静,毫无异动,偏偏近期骤然发难。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只有徐暖失联、乌时衍外出查探一事。
难不成是她们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的核心布局?坏了旁人的算计?
方向对了?
乌时衍是突破口!
正想着,兰时伸手轻轻扶稳她的手臂,眼底藏着这次暗杀笃定的深意,似是心中已有答案,只差最后一步印证。
“先出去再说。”
巨石终于被人从外头凿开。
天光顺着缺口淌进来,混着尘土与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戚灼踏出密道、站稳身形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徐暖。
瞧见戚灼满身是血、狼狈虚弱的模样,徐暖眼底瞬间涌上心疼,快步上前。
戚灼下意识挣开兰时的手,快步迎上,两人相拥好一会儿,皆是劫后余生的动容。
而兰时垂眸看着自己骤然空落、余温渐散的掌心,眼底温柔尽数褪去,一丝隐秘的酸涩、嫉妒与怨怼,悄然漫上眉眼。
目光沉沉扫过相拥的两人,而后漠然移开。
“留了一个活口。” 清润的男声骤然响起。
兰时闻声,挪开目光。
年近二十六七欣瘦男子,肤白眉沉,一身深墨竹纹短劲劲装,整个人站在那儿,活像藏在暗处的一把冷刃。
他手里拎着一名黑衣人,那人此前被叉大爷打晕,方才堪堪苏醒,又被他制服压制,半点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一名满身伤痕的素色僧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方才一直在收拾残局、规整现场。
戚灼定睛细看,一眼认出是兰因寺的守门僧,秃驴剃了头发感觉都长一个样,她一时记不起他的法号。
守门僧正是观世,僧人仔细擦净手上血污,双手恭恭敬敬捧着一枚通透白玉令牌,躬身垂首,姿态极尽虔诚恭敬。
“方丈。”
兰时垂眸扫过那枚玉牌,神色浅浅,淡淡发问:“先前寺外异动的消息,是你托怀烟传出来的?”
观世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眸,沉声恭敬应答:“是弟子。”
稍作停顿,细细禀明前因后果,语气恳切赤诚:“外界只知兰因寺是千年古刹,却不知我寺方圆百里,皆由您亲自布下的佛门结界。山门一旦关闭,机关尽数开启,寸寸设防,飞鸟难遁。”
“我兄弟三人守寺,是因天生耳力异于常人,寺内寺外半点异动,皆可尽数察觉。”
“今夜有数名黑衣人深夜潜入院落,行踪诡秘,意图不明。弟子凭着方丈所赐白兰令牌,穿过巡查,无意间得知了他们的密谋,知晓此番狙杀,意在方丈与怀月施主。”
“弟子听闻此事,本想即刻赶来禀报方丈。奈何来人脚程极快,恰在此时,怀烟正于方丈院外徘徊,满面愁容,似有要事想与方丈诉说。眼下情势紧迫,她一眼便察觉气氛不对,再三追问缘由。弟子念及她与方丈素来相熟,便暂且将原委告知,托她先行传递消息,自己则上前试图阻拦来人。只可惜弟子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终究没能拦下。”
“他抬眼望向兰时,眼底满是赤诚与感恩:“若是弟子做的不妥,还请方丈责罚。我兄弟三人常年受方丈照拂,方能安稳守寺、静心修行。如今我二位兄长留守兰因寺主峰,稳固寺内根基。弟子资质平庸,最是不起眼,自愿前来落照寺驻守,替方丈守住这处据点,日日互通两寺消息,绝无半分疏漏。”
兰时静默片刻,轻轻颔首。
“准了。令牌你继续持用,往后行事,便利几分。”
一字落定,便成定数,没有半分责怪 。
观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下一秒直直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满是恳切:“弟子愿留守落照寺,终生追随方丈,听凭差遣!”
兰时静静看着他,无喜无悲,
眼下,戚灼倒没心思理会观世所言,寻常僧人都看得出兰时与宋听禾关系不寻常,只想知道谁想弄死她。
当即开口追问:“你既偷听了他们的密谋,可知这批人潜入兰因寺后去往何处?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
“这?”观世神色迟疑,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不该直言。
这时候,冷刃男子拎着的那名活口,被人以冷水泼醒。覆在面上的黑巾摘下,露一张熟悉的面容。
竟是不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