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程应景那副无措的模样,在此刻才清晰地撞进左芜的脑海。
心底蓦地揪了一下,一丝酸涩愧意涌上心头。
她们相伴多年,从未这般不告而别过。
不,准确来说,是从未分别过。
但这点情绪刚冒了点头,就被翼城之事狠狠压了下去。
应景一定能理解她的……
她身为侠者修士,本就心向正义,自当提剑除魔、荡清奸邪,岂容儿女情长扰了心神。
况且,她还能借此良机,狠狠观察一番,看某对师徒到底是不是真的闹掰了。
左芜刻意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转身打理去翼城所需要的物品。
此次同行者,除却原先那位邀约的增援弟子,余下的邢孟兰、许如归和林听意,她皆看不顺眼。
特别是那许如归,要么就冷冰冰的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是与她拌嘴,气得她说不出话,还有那个林听意,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整得她左芜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邢孟兰也是!她和许如归关系真的有那么好吗?干什么就拉拉扯扯、勾勾搭搭的?她是看不出许如归不想理她吗?
左芜一边朝她们翻白眼,一边腹诽。
总而言之,这一路游历当真不痛快,在翼城几乎到达了高潮。
因为……问魂阵发生故障,左芜无意间和林听意困在一起。
她看着这个害了她朋友,又抢了她朋友的罪魁祸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左芜都快把牙关咬烂了,才压下去心中的那股邪念。
就在这时,她们二人无意间走进了许如归的魂体,看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经历。
少女的冷漠无情并非浑然天成,而是被当今的邪魔歪理的社会所扭曲成型,褪去了原本的模样,长成了这般疏离狠绝的姿态。
左芜心头满是复杂,也是彻底理解了,许如归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可是再怎么理解,许如归背叛的刺痛仍清晰地刻在心底,隐隐作痛。
她没办法接受,没办法当作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烦躁袭卷了左芜,知晓这些过往,于她而言,只徒增烦恼,心绪混乱。
如果早几年得知这些真相,或许在许如归背叛时,她不会那样决绝,不会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对方,而是会静下心来,思考她是否有所苦衷,身不由己。
或许,她们也就不会走到决裂的地步,彼此之间也不会只剩如今的疏离与隔阂。
可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左芜知道得太晚了。
岁月早就将她们的关系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左芜望着眼前少年模样的许如归,只觉得心口又涩又闷。
还没来得及深思,她又和林听意断了联系,被迫和许如归连在一起。
面对曾经的挚友,左芜再次想起了方才窥见的一切,本该有些心虚,但……
一看到许如归这超脱世俗的淡然就觉得欠揍。
就在左芜纳闷此次入了谁的魂体时,她瞧见了一道纤细弱小的红色虚影。
是林听意的。
合着这对师徒的过往记忆,是一并要在今日全部向她展现呗!
左芜忍不住翻白眼,转身背对,不愿瞧见林听意这个人。
当她听见林听意夜夜无法安然入睡,她心想:你活该!
当她听见林听意即便勉强入眠,也总会被噩梦缠身,她心想:这是你应得的!
当她听见林听意者所有煎熬,全是因当年间接害得蓉儿灵根被毁,心底难安所致时,那些源源不断的怨怼骤然僵住。
这不对吧?
林听意是这样的人吗?
林听意难道不是窝窝囊囊,连面对一切的勇气都没有,遇事只会一味逃避,拼了命地可以忘记过往的人吗?!
她怎会为了当年之事,内疚得彻夜难眠呢?
甚至还想弥补蓉儿,想要去禁书阁寻找重塑灵根的办法,但败在了境界不够之上。
这不对吧……
翼城这一趟游历,让左芜的心变得愈发迷茫。
这些真相宛若冲击,打碎了她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
她恨林听意,恨她毁了蓉儿的一生,但见她自责到难以入睡,竭尽全力想要弥补时,那份恨里,竟有些别样情绪。
往前走,她的恨与怨没了往日那般坚定的底气,往后退,那些伤痛却又真实存在,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左芜就像站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回不了归途,只觉得满心茫然。
原本笃定的心开始摇摇欲坠。
她不太想知道这些,只能在出阵以后,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维持现状。
再后来,她们一行人等去了京城,目睹了纪锦书自戕的惨烈场面。
左芜从旁人的话里,拼凑了出一段凄惨的过往。
纪锦书与一位女子互生情意,两情相悦,却因世俗礼法、家族阻挠,被迫害至此。
猩红溅满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左芜僵立在人群中,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原来……女子之间也能相爱吗?
虽说有妖仙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可那也只是传说,当这样的事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她还是震惊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程应景的模样。
她想起程应景在怀中时微颤的肩颈,睫羽沾着薄湿的光,唇间溢出的轻喘都只唤着她的名字。
她想起与程应景肌肤相贴时,对方指尖嵌进皮肉的微疼,以及那眼底藏不住的、似依赖的光。
她想起程应景情动深处时,会轻吻她的眉骨,缠着她不放手。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冒出来,沉甸甸的,搅得左芜心湖翻涌。
她与应景……真的只是纯粹的朋友吗?
她不懂世人嘴里的情爱,从未去琢磨,也懒得去琢磨。
自她记事起,未见过什么所谓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她看过无数分分合合,到头来皆是两败俱伤,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因此她愈发觉得,只有友谊才是这世间至高无上的羁绊。
那些深夜里肌肤相亲、辗转纠缠的相欢,也不过是好友间的帮助罢了。
可是……
可是这些在纪锦书的悲剧映照下,第一次褪去了“帮忙”的底色,变得暧昧又陌生。
原本坚定的友情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难道她与应景之间早就不是挚友,而是爱人了吗?
…………
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左芜下意识狠狠压了下去。
她刻意不去回想,可那些画面却不肯散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这是她左芜人生第一次,那么抗拒与好友亲近。
越抵抗越清晰,她所谓的帮忙,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像自欺欺人。
左芜不想接受,也不愿接受。
她不愿接受自己与应景的关系可能逾越了友谊,不愿接受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异样情愫,不愿接受自己一直奉为信仰的友谊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也不愿承认……自己终有一天,会因情爱与应景形同陌路。
她始终不愿承认。
就在左芜又怀疑又抗拒之时,再次收到了程应景的传信。
在游历的前几日,她总能收到程应景的信,字里行间全是想念,句句嗔她不归,又殷殷劝着,盼她早回。
就连这一次也不例外。
先前游历途中发生许多杂事,左芜只得抽空潦草回信,到了后来,竟连回信的闲暇都没了。
起初程应景的信来得格外频繁,可不知从何开始,寄来的信也变得越来越少。
现如今终于得空,左芜本该回信,却迟迟回不了。
倒也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想到那些亲昵的画面,左芜竟有些抵触。
她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断绝,刻意将那些信压在乾坤囊底,视而不见,回避一切。
游历结束,其余人等都要回赤衡宗。
正好左芜也不太想回涅沉宗,就随着她们前去赤衡,想要再次打探禁书阁弟子的职位。
正巧五行宗派的宗主齐聚于此,商讨大荒要紧之事。
待议事间,左芜寻到程宗主,将自己想入赤衡宗禁书阁当差的心思托出,恳请她为自己行个方便,出面与赤衡宗交涉一二。
她不敢把寻找禁术之事告诉师尊。
程宗主沉吟片刻后,缓缓颔首应允。
左芜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有这样的师尊在,果真是好。
“对了,你不是与程应景一同出宗游历吗?如今她人在哪?”程宗主问道。
提起她,那些不可告知的画面与尘封的信件跃然于左芜的心尖上。
方才稍稍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额角的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像是有根无形的弦在反复拉扯。
左芜心如死灰了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徒儿……在途中与她分开了,近来琐事缠身,未曾与她多通讯息。”
“罢了,你既有正事要忙,便先去安置吧。”程宗主岂会看不出她的闪躲与隐瞒,摆摆手,又道,“程应景那边,你若得空,便给她传信一封,莫要让她的心落空了。”
左芜连忙谢过,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师尊身边,被微凉的晚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已沁出薄汗,太阳穴的胀痛仍未消散。
好奇怪。
为什么提起应景会这样呢?
左芜也不知道。
不久,她便以交流弟子的身份待在赤衡宗。
禁书阁要求严格,程宗主多番周旋,才勉强放宽了条件,只需要左芜通过专门的入阁考核,便能入内当差。
可还未开始,就因为和林听意起争执拌嘴,被取消资格。
左芜脸色铁青得很,连夜思索了无数弥补方案,都被一一推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挫败让她心头的烦躁愈发浓烈,一个大胆又危险的想法萌生——干脆暗中潜入禁书阁,将重塑灵根的办法偷窃出来。
可是她怎能做这种失了分寸、乱了教养之事?
就在左芜自责不已之时,许如归突然找上了她,要与她做个交易,于是她成功拿到了重塑灵根的办法。
为此,她不得不让林听意也参与其中,同时……她也窥见了林听意想要弥补蓉儿的决心。
因为当年之事,林听意一直身处懊悔愧疚之中。
和她所认识的,那个只会一味逃避,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完全不同。
左芜又变得迷茫。
好在没多久,她们就能为丌蓉重塑灵根了。
就在左芜欢欣不已,加快脚步,前去村庄寻找丌蓉之时,她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