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芜不知道许如归看透了多少,又为何能这般轻而易举拆穿她所有的伪装与搪塞,只垂着眼帘,缄默不语。
她……身有其罪,绝不会爱上谁。
也没资格被爱。
不知过了多久,左芜终于动身,离开许宅,回到涅沉宗。
自从离开程应景的洞府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因此在一众同门眼中,她还是那个在外执行任务不曾归来的弟子。
她最先来到的,还是那个曾囚禁过她的地方。
此时已是夏末,这里人去楼空。
左芜问遍了同门,都只得到了类似的回答。
“应景师姐应该还在闭关修炼吧?”
“不知道,自从她闭关修炼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应景这孩子喜静,若不在洞府,那便是寻了一处孤僻地待着了。”
一路问去,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口径都出奇一致,所有人都不知程应景的去向,只当她还在闭关中。
左芜几乎翻遍了整个涅沉宗,就连无人涉足的禁地都去过了,还是没能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景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最近六界动荡不安,魔修猖狂,多次潜入各个宗门残害弟子。
就在她心慌后怕之事,身后传来一道女音。
“程应景出宗清修去了,不必为她担心。”
左芜转身,看向那个许久未见的师傅,赶紧扑了上去,“她去哪清修了?师傅,你快告诉我,我要去找她。”
“找她?”程宗主眉头微挑,莞尔一笑,“怎么?你还没被她关够吗?”
左芜耳边嗡的一声,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般,一动不动。
“师傅……”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松了手,怔怔地退后几步,“您、您怎么会知道?”
宗门上下无人知晓的事,竟被师傅一语道破。
“程应景是我的女儿,她做了什么,我当然知道。”
程宗主继续道,“她性子偏执,欲念太深,困于情欲难以自拔,留在宗内只会愈发钻牛角尖,不利于修行,我便让她出去清修。
“一来,是让她沉淀心性,二来,也是让她试着放过自己,放过你。”
“那您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清修?我想见见她,我一定要找到她。”左芜紧紧追问。
“小十九。”程宗主似警告般唤了声,语气沉了沉,又道,“眼下这情况,你不适合见她。”
“为什么?”左芜不解地问。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一顿。
左芜的余光瞥见,程宗主腰间所挂的令牌正剧烈闪烁不停。
看一眼便知,是应景传来的求救讯号。
她顾不上多想,身形一掠便快速贴近程宗主,一把扯下那令牌后,便循着这灵力波动,如一阵疾风般赶去。
程宗主伫立在原地,瞧见那渐小直至消失的背影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由她们去吧。”
左芜全然没听到这句话,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应景的安危,只一股脑往前冲,倏忽间就飞掠了千里之远。
越是靠近灵力波动的源头,周遭的气息就越发浑浊刺鼻。
漫天灰雾弥漫,空中全是令人作呕的沼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左芜强压着不适,攥紧令牌,快速穿梭在枯木从中。
不多时,沼泽深处的打斗声愈发清晰。
她抬眼望去,只见程应景浑身是血,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周身还围着数名面带凶光的魔修,不断挥舞刀刃进攻。
根本来不及思考,左芜催动体内灵力,凝聚一道凌厉的白光,朝着一名离程应景最近的魔修狠狠击去。
突入起来的袭击,让在场的魔修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左芜。
左芜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又是一击,借着魔修躲闪的间隙,她飞身冲至程应景身边,掐诀释放迷雾,遮住了她们二人的身形。
竹香轻绕鼻尖,程应景恍惚地想,是阿芜来了吗?
她的视线早已因失血与剧痛而变得模糊,看不清来着的模样,只能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问一问。
“别说话,跟我走。”
话一出口,果然是她。
程应景心头忽生几分懊恼与怒意。
那日被许如归击晕,再睁眼时,入眼便是母亲程宗主的身影。
程宗主一言不发,收回了她一身修为,又在她灵脉布下重重禁制,断了她作恶的机会。
她怎会甘心就此认命?为了冲破禁制,又不被母亲察觉,她只得假意应下在外清修的安排,孤身离开宗门,再伺机寻找左芜。
出宗第一日,她便察觉程宗主在窥视,只得先按兵不动,谁知左芜先她一步找上门来……
未及多想,左芜便揽着她的腰,托住她虚弱的身躯,快步逃离此处。
不过瞬息之间,几名怒不可遏的魔修冲破迷雾,紧随其后。
失去半颗金丹的弊端在此暴露无遗。
左芜的丹田无比刺痛,像是有什么在撕裂般,灵力乱冲,害得她脸色苍白,力道渐虚。
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牙带着程应景逃离。
左芜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发现一处被枯木与藤蔓遮掩的山洞。
她加快脚步,用尽最后一丝灵力,隐去二人身形与气息,躲在山洞里。
洞口狭小,洞内更是逼仄,两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挨肩搭背、呼吸交缠。
山洞内昏暗潮湿,只有零星的微光从藤蔓缝中透进来。
程应景的视线似乎清明了些许,她凝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那熟悉的眉眼清晰可辨。
一颗沉寂的心在此刻,仿佛重新跳动,她紧绷着,不敢出声。
魔修在外几番寻找,不见人影后便骂骂咧咧地离去。
微弱的天光洒在二人身上,左芜探身确认外面无虞后,这才带着程应景走出山洞。
左芜转头看向程应景,见她脸色依旧惨白,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要为她疗伤。
可程应景却抽回了自己的手,坐靠在树边,什么也不说。
“应景……”左芜先开了口,继续贴近,“我来为你疗伤。”
“疗伤?”程应景抬眸看她,嘴角勾出极具嘲讽的弧度,“你金丹受损,也敢给我疗伤?先管好你自己吧!”
许久未见,她该说些安慰的话来的,可一出口,满腔哀怨就藏不住。
左芜被堵得哑口无言,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古林深幽,不闻人语,唯有落叶簌簌声。